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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龙八部(旧版)
) X/ W' t: Q: ?/ g$ g5 X. ?' Z) e第四十八章 人生奇变
, e- \7 }5 z; F g 乔峰心下盘算:“唯一的法子,是抓到一名少林僧人,逼他带我去见玄苦师父,见到之后,我再说明种种不得已之处,向他郑重陪罪。但少林僧人大都尊师重义,倘若以为我去寻玄苦大师是要不利于他,只怕宁死不屈,决计不肯说出他的所在。嗯,我不妨去厨下找一个火工来此带路,可是这些人却又未必知道我师父的所在。”. I/ N- \9 I s) I8 M1 c" j( T+ Y; J
他一时彷徨无计,每经过一处殿堂厢房,便俯耳到窗外听听,盼望能得到什么线索。仗看身手矫捷,他身子虽是长大魁伟,但窜高伏低,直似灵猫,竟没给人知觉。一路如此听去,待行到一座小舍之旁,忽听得窗内有人说道:“方丈有要事奉商,请师叔即到‘证道院’去。”另一个苍老的声音道:“是!我立即便去。”乔峰心想:“本寺方丈集人商议要事,我师父想来也一定要去!我跟著此人上‘证道院’去,便能见到我师父了。”只听得“呀”的一声,板门推开,出来两个僧人,年老的一个向西,年少的匆匆向东,想是再去传人。乔峰心想方丈既要请到这老年僧人前去商议要事,此人行辈身份必高,少林寺不同别家寺院,凡行辈高者,武功亦必高深。他不敢紧随其后,只是望著他的影子,远远跟随。眼见他越走越西,直走到最西的一座屋宇之中。乔峰待他进了门,才绕著圈子走到那屋子后面,听明白四周无人,方始伏到窗下。他心中又是悲愤,又是恚怒,自忖:“乔峰行走江湖以来,哪一件事不是光明磊落,大模大样?今日却迫得我这等偷偷摸摸,万一行踪败露,乔某一世英名,这张脸却往哪里搁去?”但随即转念又想:“唉,想当年师父每晚下山授我武艺,纵然大风大雨,亦从来不停一晚。这等重恩,我便是粉身碎骨,亦当报答,何况小小的羞耻侮辱?”
$ q1 h% T6 v( { 只听得前面门外脚步声响,先后又来了四人,过不多时,又来了两人,窗纸上映出人影,一共有十余人,都群集一间堂中。乔峰心想:“倘若他们商议的是少林派中的机密要事,给我偷听入耳,我虽非有意,总是不妥。还是离得远些,别要听人私秘的为是。师父若在堂中,这里面高手如云,任他多厉害的凶手也伤他不著,待会儿集议已毕,一一散出,我便可设法私下和他相见,禀明一切。”正想跟步走开,忽听得堂中十余个僧人一齐念起经来。乔峰不懂他们念的是什么经文,只是听得出声音庄严肃穆,有几个人的声音中又颇有悲苦之意。这一段经文念得甚长,他渐觉不妥,寻思:“他们似乎是在做什么法事,又或是参禅研经,我师父或者不在此处。”一侧耳细听,果然在众僧齐声诵经的声音之中,听不出有玄苦大师那沉著厚实的嗓音在内。
6 l: Z% X2 O' K# B5 A& \ 他一时拿不定主意是否要再等一会,只听得诵经之声止歇,一个威严的声音说道:“玄苦师弟,你还有什么话要说么?”乔峰听到“玄苦师弟”这四个字,心下大喜:“师父果在此间,他老人家也是安好无恙。”只听得一个浑厚的声音说起话来,乔峰听得明白,正是他的受业师父玄苦大师,但听他说道:“小弟受戒之日,先师给我取名玄苦。想那佛家八苦,乃是生、老、病、死、怨憎会、爱别离、求不得、五阴炽盛。小弟勉力脱此八苦,只能渡己,不能渡人,说来惭愧,这‘怨憎会’的苦,原是人生必有之义,小弟力求解脱,愿师兄和众位师弟、师侄助我。”乔峰听他说话声音十分平静,中气充沛,显然这十余年中师父的内力修为也是大有精进,不禁暗暗为他欢喜。只是他听说的这一番话,都是佛家的言语,到底是何意义,乔峰一时也弄不明白。
8 A7 F7 T' i6 Q" H1 X 又听那威严的声音说道:“玄悲师弟数月前命丧奸人之手,咱们全力追拿凶手,似违我佛勿嗔勿怒之戒。然降魔诛奸,是为普救世人,我辈学武,本意原为宏法广德……”
/ F/ a9 t8 }2 M @ 乔峰心道:“这声音威严之人事想必是少林寺方丈玄慈大师了。”只听他继续说道:“……除一魔头,便是救却无数世人。师弟,那人可是姑苏慕容么?”乔峰心道:“这事又牵缠到了姑苏慕容氏身上。颇闻道路传言,少林派玄悲大师之圆寂乃是遭人暗算,难道他们也疑心是慕容公子下的毒手?”只听玄苦大师说道:“方丈师兄,小弟不愿多增罪孽,让师兄和众位师弟、师侄为我操心。那人若能放下屠刀,自然回头是岸,他若执迷不悟,唉,他也是徒然自苦而已。此人形貌如何,那也不必说了。”
8 s6 L+ G, n2 z4 h- l) W 方丈玄慈大师说道:“师弟大觉高见,做师兄的太过执著,颇落下乘了。”玄苦道:“小弟此刻想静坐片刻,默想忏悔。”玄慈道:“是!师弟多多保重。”只听得板门呀的一声打开,一个高大瘦削的老僧当先缓缓走出。他行出丈许,后面鱼贯而出,共是一十七名僧人。这十八位僧人都是身披大红袈裟,双手合什,低头默念,神情极是庄严。待得众僧远去,屋内寂静无声,乔峰为这周遭的情境所慑,一时不敢现身叩门,忽听得玄苦大师说道:“佳客远来,何以徘徊不进?”乔峰吃了一惊,自忖:“我屏息凝气,旁人纵然和我相距咫尺,也未必能察觉我潜身于此。师父耳听如此,竟似有‘天耳通’的神通。”当下恭恭敬敬的走到门口,说道:“师父安好,弟子乔峰叩见师父。”
4 {3 E+ G- v5 t. K- Z) ~ 玄苦轻轻“啊”了一声,道:“是峰儿?我这时正在想念你,只盼和你会见一面,快进来。”声音之中,充满了喜悦之意。乔峰大喜,抢步而进,便即跪下叩头,说道:“弟子平时少有侍奉,多劳师父挂念。师父清健,孩儿不胜之喜。”说著抬起头来,仰目瞧向玄苦。玄苦大师本来脸露微笑,油灯照映下见到乔峰的脸,突然间脸色大变,站起身来,颤声道:“你……你……原来便是你,你便是乔峰,我……我亲手调教出来的徒儿?”但见他脸上又是惊骇,又是痛苦,又混和著极大的怜悯惋惜。乔峰见师父瞬息间神情大异,心中也是惊讶之极,道:“师父,孩儿便是乔峰。”玄苦大师道:“好,好,好!”连说三个“好”宇,便不说话了。乔峰不敢再问,静待他有何教训指示,哪知等了良久,玄苦大师始终不言不语。乔峰再看他脸色,只见他一副神气和适才全然的一模一样,不禁吓了一跳,伸手去摸他手掌时,但觉一片冰冷,再探他鼻息,原来早已气绝多时。这一下乔峰自是吓得目瞪口呆,脑海中一片混乱:“师父一见我,就此吓死了?决计不会,我又有什么可怕?多半他是早已受伤。”可是却又不敢去检视他的身子。他定了定神,心意已决:“我若此刻悄然避去,岂是乔峰铁铮铮好汉子的行迳?今日之事,纵有万般凶险,也当查问个水落石出。”他走到屋外,朗声叫道:“方丈大师,玄苦师父圆寂了。玄苦师父圆寂了。”他中气充沛,这两句呼声远远传送出去,山谷鸣响,阖寺俱闻。呼声虽然是雄浑,却是极其悲苦。6 B- d) B0 A3 w' n# i9 u$ u
玄慈方丈等一行人尚未回归各自的居室,猛听得乔峰的呼声,一齐转身,快步回到“证道院”来。只见一条长大汉子站在院门之旁,伸袖拭泪,众僧均觉奇怪。玄慈合十问道:“施主何人?”他关心玄苦安危,不等乔峰回答,便抢步进屋,只见玄苦僵立不倒,更是一怔。众僧一齐进来,垂首低头,诵念经文。乔峰最后进屋,双膝跪地,暗暗祷祝:“师父,弟子报讯来迟,你终于还是遭人毒手。弟子和那奸人的深仇,又深一层。”玄慈念经已毕,打量乔峰,又间:“施主是谁?适才呼叫的便是施主吗?”乔峰道:“弟子乔峰,弟子见到师父圆寂,悲痛不胜,以致惊动方丈。”
* ?$ ^; n# f+ G2 S 玄慈听到乔峰的名字,吃了一惊,道:“施主便是丐帮的……前任帮主么?”乔峰听到他说“丐帮的前任帮主”这七个字,心想:“江湖上的讯息传得好快,他既知我不是丐帮的帮主,自也知道我被逐出丐帮的原由。”说道:“正是。”玄慈道:“施主何以夤夜闯入敝寺?又怎生见到玄苦师弟圆寂?”乔峰心有千言万语,一时不知如何说明才好,只得道:“玄苦大师是弟子的授业恩师,弟子得知……”第二句话还没接下去,玄慈方丈便拦住话头,道:“什么?玄苦师弟是你的授业师父?施主难道是少林弟子,那……那太奇怪了。”要知乔峰名满天下,武林中谁都知道他是汪帮主的嫡传弟子,他的武功与少林派绝不相干,这时他自称为少林弟子,玄慈大师几乎要斥为“荒唐”,只是尊重他的身份,这才将“荒唐”二字,改为“奇怪”。乔峰道:“此事说来话长,但不知我恩师受了什么伤,是何人下的毒手?”玄慈方丈垂泪道:“玄苦师弟受人偷袭,胸间吃了人一掌重手,肋骨齐断,五脏破碎。仗著内功深厚,这才支持到此刻。咱们问他敌人是谁,他说并不相识,又问他形貌年岁。他却说道佛家八苦,‘怨憎会’乃是其中一苦,既是遇上了冤家对头,正好就此解脱,凶手的形貌,他决计不说。”乔峰恍然而悟:“原来适才众僧已知师父身受重伤,念经诵佛,乃是送他西归。”他虎目含泪,说道:“众位高僧慈悲为念,不记仇冤,弟子是俗家人,务须捉到这下手的凶人,千刀万剐,替师父报仇,想贵寺门禁森严,不知那凶人如何能闯得进来?”
2 N7 L6 n, ]/ H' `: e 玄慈沉吟未答,一名身子极矮的老僧忽然冷冷的道:“施主闯进少林,咱们没能阻拦察觉,那凶手当然也能自来自去,如入无人之境了。”乔峰躬身抱拳,说道:“弟子以事在紧迫,不及在山门外通传来见,多有失礼,还恳请诸位师父见谅。弟子与少林渊源极深,决不敢有丝毫轻忽冒犯之意。”他最后那两句话意思是说,如果少林派失了面子,我也连带丢脸。要知他闯入少林后院,直到自行呼叫,才有人看见,这件事传将出去,于少林派的颜面实是大有关连。正在这时,一个小沙弥双手捧著一碗热气腾腾的药,匆匆进来,向著玄苦的尸体道:“师父,请用药。”原来他是服侍玄苦的沙弥,在“药王院”中煎好了一服本寺灵效之极的疗伤圣药“九转金刚汤”,送来给师父用,他见玄苦直立不倒,不知已然身死。乔峰心中悲苦,哽咽道:“师父他……”那小沙弥转头向他瞧了一眼,突然大声惊呼:“是你!你……又来了!”呛啷一声,药碗失手掉在地下,瓷片药汁,四散飞溅。那小沙弥向后跃开两步,靠在墙上,尖声道:“是他,打师父的便是他!他这么一叫,众人无不大惊。乔峰更是惶恐,大声道:“你说什么?”那小沙弥不过十二、三岁年纪,见了乔峰十分害怕,躲到了玄慈方丈身后,拉住他的衣袖,叫道:“方丈,方丈!”玄慈道:“青松,不用害怕,你说好了,你说是他打了师父?”小沙弥青松道:“是的,他用手掌打师父的胸口,我在窗口看见的。师父,师父,你打还他啊。”直到此刻,他兀自未知玄苦已死。$ o0 }! U2 `" T( S8 U
玄慈方丈道:“你瞧得仔细些,别认错了人。”青松道:“我瞧得清清楚楚的,是这般穿著灰布直缀,方的脸,眉毛这般上翘,大口大耳朵,正是他。师父,你打他,你打他。”乔峰突然之间,一股凉意从背脊上直泻下来:“是了,那凶手正是装扮作我的模样,意图嫁祸于我。师父听到我回来,本极欢喜,但一见到我脸,见我和伤他的凶手一股形貌,这才说道:“原来便是你,你便是乔峰,我亲手调教出来的徒儿。”师父和我十余年不见,我自孩童变为成人,相貌早不同了。”+ x5 m1 [7 m" N% s
乔峰再想到玄苦大师临死之前连说的那三个“好”字,当真是心如刀割:“师父中人重手,不知敌人是谁,待见到我时,认出我和凶手的形貌相似,心中大悲,一恸而死。师父身受重伤,本已垂危,自是不会细想:倘若当真是我下手害他,何以第二次又来相见。”忽听得人声喧哗,一群人快步奔来,到得“证道院”外止步不进,两名僧人躬著身子,恭恭敬敬的进来,正是在少室山脚下和乔峰交过手的持戒、守律二僧。那持戒僧只说得一声:“禀告方丈……”便已见到乔峰,脸上露出惊诧愤怒的神色,呆呆的瞪目而视,不如他何以竟在此处。
, b0 [- F7 t0 E+ R# P, r 玄慈方丈神色庄严,缓缓说道:“施主虽已不在丐帮,终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,今日驾临敝寺,出手击死玄苦师弟,不知所为何来,还盼指教。”: m) N L7 v$ M
乔峰长叹一声,突然间对著玄苦拜伏在地,说道:“师父师父,你临死之时,还道是弟子下手害你,以致饮恨而殁。弟子虽万万不敢冒犯师父,但奸人所以加害,正是因弟子而起。弟子今日一死以谢恩师,殊不足惜,但从此师父的大仇便不得报了。弟子有犯少林尊严,师父恕罪。”拜祝已毕,突然闻呼呼两声,吐出两口长气,堂中的两盏油灯应声而灭,堂中登时漆黑一团。4 x' {% ]6 a* E
乔峰出言祷祝之时,心下早已盘算好了脱身之策。他一吹灭油灯,左手一掌拍出,击在守律僧的背心,这一掌全是阳刚之力,不伤他内脏,但将他一个肥大的身躯拍得穿堂破门而出。3 Q( d" d. L' F9 f& E
黑暗中群僧听得风声,都道乔峰出门逃走,各自使出擒拿手法,抓向守律僧身上。9 r$ _) Z5 z/ l6 ]
众僧都是一般的心思,不愿下重手将乔峰打死,要擒住了详加盘问,到底害死玄苦大师所为何来,中间蕴藏著什么大阴谋。这十余位高僧均是少林寺中第一流的好手。是少林寺的第一流好手,自也是武林中的第一流好手。. k% ]" R# [8 {2 B. g
各人的擒拿手法并不相间,却各有独到之处。一时之间,擒龙手、鹰爪手、虎爪功、金握指、握石掌……各种各式少林派的擒拿手法,都抓在守律僧的身上。
, d" z4 @$ D0 R/ w 这些高僧的武功也真了得,黑暗中单听风声,认穴不差厘毫。那守律僧这一下便吃足了苦头,霎时之间,周身各处要穴上著了各种各样的擒拿手法,身子凌空而悬,竟不落地。这等经历,只怕自古以来,从未有人受过。
3 f+ k9 U8 g" q1 K* ]9 Z( v 这些高僧身在本寺,又均是大有身份职司之人,身边自不会携带火种。然这些人阅历既深,应变的手段自也甚是了得,一察觉情势不对,当即有人飞身上屋,守住屋顶,证道院的各处通道和前门后门,片刻间便有高手僧人占住要处,别说乔峰是一条长大汉子,他便是化身为一只麻雀,只怕也难以逃脱。
A o. ]6 I* ^% Y$ d# c. E; ~1 o6 ^% G 不多时小沙弥青松取过火刀火石,点燃了堂中油灯,众僧立即发觉是抓错了守律僧。
: [9 U: `( ]; E+ K# P( I2 [ 达摩院首座玄难大师传下号令,全寺僧众各守原地,不得乱动,须知群僧均想乔峰胆子再大,也决不敢孤身闯进少林寺这龙潭虎穴来杀人,必定另有强援,说不定乘乱另有图谋,中了他们调虎离山之计。5 `; u: S7 G8 q4 s3 G1 h% Y
证道院中的十余高僧和持戒僧所率领的一干僧众,则在证道院邻近各处细搜,几乎每一块石头都翻了转来,每一片草丛都有人用棍棒拍打。# i1 c- g& N C w
这么一来,众位大和尚虽说慈悲为怀,有好生之德,但青蛇、地鼠、蚱蜢、蚂蚁却也误伤了不少。
9 O$ z* p9 k# r) A/ A' J 忙碌了一个多时辰,只差著没将土地挖翻,哪里找得著乔峰?各人都是暗暗称奇。当下将玄苦大师的法体移入“舍利院”中火化,将守律僧送到“药王殿”去用药治伤,群僧垂头丧气,相对默然,都觉这一次的脸实在丢得厉害。8 l( Y& ^, g9 }4 z( X6 s, O9 v! |# u
少林寺高手群集,以这十余位高僧的武功声望,每个人在江湖上都叫得出响当当的字号,竟让乔峰赤手空拳、独来独往,别说擒拿,连他如何逃走也是摸不著半点头脑。
9 B6 I* ` @# b 到底乔峰躲在何处?说穿了却是毫不稀奇,原来乔峰料到群僧不见自己,定然四处追寻,但于适才聚集的室中,却决计不会著意。是以将守律僧一掌拍出之后,身子一缩,悄没声的钻到了玄苦大师生前所睡的床下,十指插入床板,将身子紧贴于床板之下。, w" S) r& O' s j7 P9 X' _: Z5 n
虽然也有人向床底匆匆一瞥,却看不到他。待得玄苦大师的法体移出,执事僧将证道院的板门带上,更没人进来了。; `1 [( D6 R- x8 S; J4 J1 n
乔峰横卧于床底,耳听得群僧扰攘了半夜,人声渐息,寻思:“等到天明,脱身又不易了,此时不走,更待何时?”
$ h: m9 H2 s' k0 K0 f 当下从床底悄悄钻将出来,轻推板门,一闪便到了树后,那证道院是在少林寺的极西之处,只须更向西行,即入丛山。; u' U& _0 m# c+ c
乔峰外貌豪迈,内心却甚是精细,心想此刻人声虽止,但少林众高僧是何等样人物,岂能就此罢休,放松戒备?6 W1 n' l# D% ]* o9 d0 b
自己在寺西失踪,群僧看守最严的,必是寺西通向少室山的各处山径。本来他只要一出少林寺,群僧人手分散,再想拦截,那是大大的不易,但他极不欲与少林僧众劲手,只盼日后擒到真凶,带入寺来,说明原委。
: z; |; r8 B' e, m, `2 O/ J3 O2 f 今日多与一僧动手,多胜一人,便是多结一个无谓的冤家,至于自己失败,那更是不堪设想了。他略一盘算,心想最稳妥的途径,反是穿寺而过,从东方离寺。! [# P% j% Y/ V _0 x
当下矮著身子,在树木遮掩下闪跃而行,横越过四座院舍,躲在一株菩提树之后,忽见对面树后伏著两僧。& x' h1 G& _2 H! [* h
那两名僧人丝毫不劲,黑暗中绝难发觉,只是乔峰眼光尖利,见到一僧手中所持戎刀上的闪光。2 e9 n+ c; `7 m9 i% m
他心道:“好险!我刚若是走得稍快,行藏非败露不可。”他在树后守了一会,那两名僧人始终不动,这一个“守抹侍兔”之策倒是十分厉害,自己只要一动,便给二僧发见,可是又不能长期僵持,始终不动。
* t! m: R4 k0 z8 g 他略一沉吟,便从地下拾起一块小石子,伸指弹出。他这弹指的劲道使得甚是巧妙,初缓后急,石子飞出时无甚声音,到得七八丈外,却是破空之声甚厉,击在一株树的树干上,啪的一响,发出异声。那二僧矮著身子,疾向那树扑去。
! w* S3 C, J) a' Y4 H3 B: ?3 i 乔峰待二僧越过自己,身形飞起,翻入了身旁的院内,月光下瞧得明白,一块匾额上写著“菩提院”三字。
" z+ n9 ~+ H& W' ~ 他知道那二僧不见异状,定然去而复回,当下更不停留,直趋后院。穿过菩提院的前堂,斜身奔入后殿。
7 P9 x# a8 A. Q, K 一瞥眼间,只见一条大汉的人影迅捷异常的在身后一闪而过,身法之快,真是罕见。
/ h ^ J7 X* R9 t) f P7 i. C 乔峰吃了一惊:“好身手,这人是谁?”回掌护身,回过头来,不由得哑然失突,只见对面也是一条大汉一掌斜立,护住面门,含胸拔背,气凝如岳,原来后殿的佛像之前,安著一座屏风,屏风上装著一面极大的铜镜,擦得晶光铮亮,镜中将自己的人影照了出来,铜镜上镌著一首禅偈道:“身似菩提树,心如明镜台,时时勤拂拭,莫使染尘埃。”
% _2 z) D' a) m3 e( m: Z 乔峰一笑回首,正要举步,猛然间心头似被什么重力的东西撞了一下,登时呆了,他只知在这一霎时间想起了一件异常重要的事情。
* `% C6 V, X1 f% G1 D- t 但到底是什么事,却又难以明白。他怔立片刻,无意中回头又向铜镜瞧了一眼,看到自己的背影,猛地省悟:“我不久之前曾见过我自己的背影,那是在什么地方?我又没见过这般大的铜镜,怎能如此清晰的见到我的背影?”正自出神,忽听得院外脚步声响,有数人走了进来。- {: x* |' x3 d9 t; `! P
乔峰百忙中无处藏身,见殿上并列著三尊佛像,当即窜上神座,躲到了第三座佛像身后。听那脚步声共是六人,排成两列,并肩来到后殿,各自坐在一个蒲团之上。+ X. F/ f3 g# w( X" ?! ?6 g) e
乔峰从佛像后窥看,见那六人都是中年僧人,只听左首第一人说道:“师父有命,看守检点菩提院经书,以防敌人偷盗。”$ R t4 S ^, Y& Q
那僧人说了这句话,其余的僧人寂然无语。& N1 {; L( Q; @, F
乔峰心想:“我此刻窜向后殿,这六僧若是武功平平,那便不致发见,但只要其中有一人内功深湛耳目聪明,就能知觉。我且静候片刻再说。”忽听得右首一僧道:“师兄,这菩提院中空荡荡地,有什么经书?师父叫咱们来看守什么?”9 \2 C+ M8 ~) ]& M
左首的僧人微微一笑,道:“这是菩提院的秘密,多说无益。”右首的僧人道:“哼,我瞧你也未必知道。”
( y0 R- U+ v( U2 V4 F$ Y T$ ` 左首的僧人受激,道:“我怎么不知道?‘身如拂尘’……”他说了这半句话,蓦地惊觉,突然住口不言。
4 e: v( f: Y9 W& I3 {% o6 z! |% n 右首的僧人问道:“什么叫做‘身如拂尘’?”坐在第二个蒲团上的僧人道:“智清师弟,你平时从来不多嘴多舌,怎地今天问个不休?你要知道菩提院的秘密,去问你自己师父吧。”
0 h4 P4 c, O4 d( W3 i3 I8 B6 [ 那名叫智清的僧人便不再问,过了一会,道:“我到后面方便去。”说著便站起身来。他自右首走向左边的侧门,经过自左数来的第五名僧人的背后时,右脚一起,便踢中了那僧人后心的“悬枢穴”。
0 a- B/ Q8 H3 z$ T 那悬枢穴是在人身第十三脊椎之下,那僧人在蒲团上盘膝而坐,悬枢穴正在蒲团边缘,被智清足尖踢中,身子缓缓向右倒去。# T. L. b" E+ P' ^
这智清出足极快,却又悄无声息,踢了那人穴道后,跟著便去踢那第四僧的“悬枢穴”,接著又踢第三僧,霎时之间,连踢了三僧。
. S2 T3 {4 k1 U5 N* \5 ?, Q 乔峰在佛像之后看得明白,心下大奇,不知这些少林僧何以自起内阋。只见那智清伸足又踢左首第二僧,足尖刚踢上他穴道,那被他踢中穴道的三僧之中,有两僧从蒲团上跌了下来,脑袋撞到殿上砖地,咯咯有声。" P1 V# [# z8 k. j
左首那僧吃了一惊,一跃而起,一瞥眼见到智清一足将他身右的僧人踢倒,更是惊骇,叫道:“智清,你干什么?”
2 l( x- ~& |0 R, k$ u R 智清指著外面道:“你瞧,是谁来了?”那僧人掉头向外张望,智清飞起一脚,往他后心疾踢。% L* x$ p5 I; M0 J; x8 p
这一脚出足极快,本来非踢中不可,但对面铜镜将这一脚偷袭的方位时刻,照得清清楚楚,那僧闪起斜身一避,反手还了一掌,叫道:“你反了么?”智清出掌如风,斗到第八招时,那僧人小腹上中了一拳,跟著又给踩了一脚。乔峰见智清的招数以阴柔险狠见长,殊非少林派的家数,心下更奇。
4 ~: k! l5 r9 }3 m 那僧人情知不敌,大声呼叫:“有奸细,有奸细……”智清跨步上前,一拳举中他的胸口,那僧人登时晕倒。
9 i. T* H: c" y 智清打倒了五僧,即行奔到铜镜之前,伸出右手食指,在铜镜旁那二十个偈文中的第一个“身”字上揿了一揿。乔峰从铜镜之中,见他脸有喜色,跟著又在第七个“如”字上揿了一下。
' z: d* O2 g j: i 乔峰心想:“那僧人说什么秘密是‘身如拂尘’,那么他跟著要掀‘拂’字和‘尘’字了。”/ ]* y6 i2 [* @# o& l
果然智清伸出手指,先在“拂”字上一揿,又在“尘”字上一揿。他手指未离“尘”字,只听得轧轧声响,那面铜镜已缓缓翻起。# d" ? i/ M6 W' |9 p3 {8 f" N( W
乔峰这时如要脱身而走,原是良机,但他好奇心起,要看个究竟,为什么这少林僧要戕害同门,铜镜后面又有什么东西,说不定这事和玄苦大师被害之事有关。左首第一僧被智清击倒之前曾大声呼叫,少林寺中正有百余名僧众在四处巡逻,一听得叫声,那时纷纷赶来。但听得菩提寺东南西北四方都有不少脚步声传到。
8 \- l$ e H, d( i0 Q; _1 `, _1 F 乔峰心下犹豫:“这许多和尚赶来,莫要给他们发见了我的踪迹。”但想群僧一到,目光都射向智清,自己脱身之机甚大,也不必急于逃走。只见智清探手到铜镜后的一个小洞中去摸索,却摸不到什么。便在这时,从北而来的脚步声已近了菩提院的院门。 D ?8 s9 {: K6 m! w* E/ A4 i
智清脸现失望之色,正想离开,忽然想起一事,矮身往铜镜的背面一张,低声叫道:“在这里了!”伸手从铜镜背面摘下一个小小的包裹,揣在怀里,便想觅路逃走,但这时四面八方,群僧大集,已无去路。6 F& v. U" [- D' v$ ^5 W7 f
9 K- f. O* k# e* A第四十九章 著著争先2 h8 {9 u2 H* W( U" v* j
智清四面一望,当即从菩提院的前门中奔了出去。乔峰心想:“此人这么出去,非立时遭擒不可。”便在此时,只觉风声飒然,有人扑向他的藏身之处。乔峰听风辨形,左手一伸,已抓住了敌人的左腕脉门,右手一搭,按在他背心的“灵台穴”上,内力吐出,那人全身酸麻,全然不能动弹。乔峰拿住敌人,再凝目瞧他面貌。这时殿上只点著几盏油灯,并不十分明亮。但乔峰目光锐利,一瞥间,见到此人就是智清。他一怔之下,随即明白:“是了!这人如我一般,也到佛像之后藏身,凑巧也挑中了这第三尊佛像,想是这位菩萨身形最是肥大之故。他为什么先从前门奔出,却又悄悄从后门进来?嗯,地下躺著五个和尚,待会旁人进来一问,那五个和尚都说他从前门逃走了,那就不合在这菩提院中搜寻。嘿,此人倒也工于心计。”
4 f+ U. ^( t6 j" j 他心中寻思,手上仍是拿住智清不放,将嘴唇凑到他的耳边,低声说道:“你若声张,我一掌便送了你的性命,知不知道?”智清说不出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便在这时,大门中冲进了七八个和尚进来,其中三人手持火把,大殿上登时一片光亮。
7 x& r7 Q0 f [: H 众僧见到殿上五僧横卧在地,登时吵嚷起来:“乔峰那恶贼又下毒手!”“嗯,是智光、智渊师兄他们!”“啊哟不好,这铜镜怎么掀起了?乔峰盗去了菩提院的经书!”“快快禀报方丈。”乔峰听到这些人纷纷议论,不禁苦笑:“这笔帐又算在我的身上。”片刻之间,殿上聚集的僧众愈来愈多,乔峰只觉得智清挣扎了几下,想要脱身逃走,心中已明其意:“此刻群僧集在殿上,智光、智渊他们未醒。这智清僧若要逃走,这时正是良机,他便大摇大摆的在殿上出现,也无人起疑,人人都道我是凶手。”他心中又是一动:“看来这智清还不够机灵,他当时何以躲在这里,他从殿中出去,怎会有人盘问于他?”突然之间,殿上人声止息,谁都不再开口说一句话,原来是方丈玄慈和各院的首座到了。龙树院首座玄寂伸出手掌,将智光、智渊等五僧拍醒,问道:“是乔峰作的手脚么?他怎么会得知铜镜中的秘密?”智光道:“不是乔峰,是……”正要说是智清,突然间扑向玄慈方丈身旁一僧,一把抓住了他的胸口僧衣,骂道:“好,好!你为什么忽下毒手?”乔峰想从佛像后窥看他在骂谁,却无法看到,又不敢太过伸头出去,殿上有这许多人,稍不小心便会给人发见。
, k) \4 S: s- j 只听得一人惊叫起来:“智光师兄,你拉我干什么?”智光道:“你踢倒我等五人,盗去经书,这般大胆!禀告方丈,叛贼智清,私开菩提院铜镜,盗去藏经!”那人叫道:“什么?什么?我一直在方丈身边,怎会来盗什么藏经?”只听玄寂大师森然道:“先关上铜镜,将经过情形说来。”智渊走过去将铜镜放回原处。这一来,殿上群僧的情状,乔峰在镜中瞧得清清楚楚。只见一僧指手划脚,甚是激动,乔峰向他脸上瞧了一眼,不由得吃了一惊,原来这人正是智清。乔峰一惊之下,自然而然的再转头去看身旁被自己擒住那僧,只见这人的相貌,和殿上的智清僧全然一样,细看之下,或有小小差异,但一眼瞧去,殊无分别。乔峰寻思:“世上形貌如此相像之人,极是罕有。是了,想他二人是孪生兄弟。这法子倒妙,一个到少林寺中来出家,一个在外边等著,待得时机到来,另一个扮作和尚到寺中来盗经。那真智清寸步不离方丈,自是无人对他起疑。”只听得智光将智清如何探问铜镜秘密,自己如何不该随口说了四字,智清如何假装出外方便、偷袭踢倒四僧,又如何和自己动手、将自己打倒等情,一一说了。
% p5 t5 c' k) Z5 K 智光讲述之时,智渊等四僧不住附和,证实他的言语全无虚假。玄慈方丈脸上一直有不以为然的神色,待智光说完,缓缓问道:“你瞧清楚了?确是智清无疑?”智光和智渊等齐声说道:“禀告方丈,咱们和智清无冤无仇,怎敢诬陷于他?”玄慈叹了口气,道:“此事中间定有别情。这两个时辰之中,智清一直在我身边,并未离开。”% J* ]2 h$ j+ g9 ?5 \0 s7 L9 H
方丈此言一出,殿上群僧谁也不敢作声,玄难道:“我也瞧见智清陪著方丈师兄,怎会又到菩提院来盗经?”玄寂问道:“智光,那智清和你动手过招,拳脚中有何特异之处?”智光大叫一声:“啊也!我怎么没想起来?那智清和我动手,使的不是本门武功。”玄寂道:“是哪一门哪一派的功夫,你能瞧得出来吗?”但见智光脸上一片茫然,无法回答。又问:“是长拳呢,还是短打?擒拿手还是地堂、六合、通臂?”智光道:“他……他的功夫阴险得紧,弟子几次都是莫名其妙的著了他的道儿。”
' ^8 Y4 w: x1 J, R% j* x 玄寂、玄难等几位行辈最高的老僧,和方丈互视一眼,交换了个眼色,知道今日寺中来了本领极高的对手,玩弄玄虚,叫人如堕五里雾中,实是难以明白。为今之计,只有一面加紧搜查,一面镇定从事,见怪不怪,否则寺中惊扰起来,只怕祸患更加难以收拾。玄慈双手合什,说道:“菩提院中所藏经书,乃本寺前辈高僧阐宏佛法、渡化世人的大乘佛典,倘是佛门弟子得了去,能够念诵钻研,自然颇有禆益。若是世俗之人得去不加尊重,那是罪过难过。各位师弟师侄,请自行回归本院安息,有职司者照常奉行。”群僧听方丈如此吩咐,一一散去,只有智光、智渊等,还是对著智清唠叨不休。玄寂向他们瞪了一眼,智光等吃了一惊,不敢再说什么,和智清并肩而出。
( d2 W/ g- h1 I4 a5 M 群僧一退去,殿上只留下玄慈、玄难、玄寂三僧。三个师兄弟坐在佛像前的蒲团之上,玄慈突然说道:“阿弥陀佛,罪过罪过!”这八个字一出口,三僧忽地飞身而起,转到了佛像身后,从三个不同方位一齐向乔峰出掌拍来。乔峰全没料到这三僧竟已发见了自己踪迹,更想不到这三位老僧老态龙钟,说打便打,出掌如此迅捷威猛。一霎时间,已觉呼吸不畅,胸口气闭,这少林寺三位高僧的合击,确是非同小可,百忙中一察掌力来路,只觉上边、后面、下边以及左右五个方位已全被三僧的掌力封住,若是硬闯,非用硬功不可,不是击伤对方,便是自己受伤。一时不及细想,一掌向身前拍出,喀喇喇声音大响,那尊佛像已被他连座推倒。乔峰更不怠慢,顺手提著智清,纵身而前,只觉背上掌风凌厉,有人以少林绝技金刚掌拍来,这一掌只要中得实了,那是非五脏齐碎不可。乔峰是不愿与少林高僧对掌斗力,一手向身前的那面大铜镜抓去。他神力惊人,一抓之下,那铜镜应手而起,回臂转腕,将钢镜如盾牌一般挡在身后,只听得当的一声大响,玄难一掌金刚掌,打在铜镜之上,只震得乔峰右臂隐隐酸麻。
, a5 { R1 _* V& s 他借著玄难这一掌之力,向前纵出丈余,忽听得身后有人深深吸了口气,这吸气之声大不寻常。乔峰见识既高,江朋上阅历又是极富,一听这怪异的吸气之声,知道有一位少林高僧要使“劈空神拳”这一类的武功,自己虽是不惧,却也无谓和他以功力相拼,当即又将铜镜挡到身后,而内力也贯到了右臂之上。7 D2 G2 L1 w1 S( R h
便在此时,只觉得对方的拳风斜斜而来,方位殊为怪异。乔峰一愕,立即醒觉,那老僧的神举不是击向他的背心,却是对准了智清的后心而发。乔峰和智清素不相识,原无救他之意,但既将他提在手中,自然而然的起了照顾的念头,铜镜一推,已护住了智清,只听得啪的一声闷响,铜镜声音哑了,有若破锣,原来已被那老僧一记劈空拳打碎。
1 B1 B( _% c) V" t 乔峰回镜挡架之时,已提著智清跃向屋顶,只觉智清身子极轻,和他魁梧的身材颇不相称,心下暗自庆幸,但那破锣似的声音一响,自己竟然在屋檐上立足不稳,膝间一软,又摔了下来。他自行走江湖以来,从来没过到过如此厉害的对手,不由得吃了一惊,一转身,便如渊停岳峙般站在当地,气度沉雄,浑不以身受强敌围攻为意。
, s8 J& r% b p; w% S4 L 玄慈又道:“阿弥陀佛,罪过罪过,乔施主,你到少林寺来杀人之余,又再毁佛,且请吃我一掌。”他不疾不徐的说了这几句话,双掌自外向里转了个圆圈,缓缓向乔峰推了过来。他掌力未到,乔峰已感胸口呼吸不畅,顷刻之间,玄慈的掌力如怒潮般汹涌而至。乔峰抛去破碎的铜镜,右掌还了一招“降龙十八掌”中的“亢龙有悔”。两股掌力相交,嗤嗤有声,虽是声音极为轻微,但玄慈和乔峰均后退了三步。乔峰一霎时间只觉全身乏力,脱手将智清放下。但他内力精深,一提真气,立时便又精神充沛,不等玄慈第二掌又再拍出,叫道:“失陪了!”提起智清,飞身上屋而去。只听得玄难、玄寂二僧同时“咦”的一声,极是惊异。要知玄慈方丈适才所出那一掌,是他毕生功力之所聚,叫作“一拍两散”,所谓“两散”,是指拍在石上石层四“散”,拍在人身魂飞魄“散”。这路掌法就只这么一招,只因掌力太过雄浑,临敌时根本用不著使第二招,敌人便已毙命。而这一掌以如此排山倒海般的内力为根基,要想变招换式,亦非人力之所能及。不料乔峰接了这招“一拍两散”,非但不当场倒毙,居然在极短的时间之中便即回力,携人上屋而走。玄难和玄寂自是大为讶异不止。玄慈叹道:“此人武功,决不在你我之下,为祸江湖,今后武林中隐忧非小。”玄寂道:“现当及早除去,免成无穷大患。”玄难连连点头,玄慈方丈却遥望乔峰去路的天边,怔怔的出神。
, F1 W. N+ P. X: k' x$ }* t 乔峰临去回头向三僧一瞥,只见地下那面铜镜已披玄寂一拳打得碎成数十块,每一块碎片之中,都映出了他的后影。乔峰心头又是没来由的一怔,自己也是不胜之奇:“为什么每次我看到自己背影,总是心下不安?到底其中有什么古怪?”但其时急于逃离少林,心头虽浮上这层疑云,在一阵急奔之下,便又忘怀了。
1 a- I* @5 q9 d. r# e: l/ ^ 少室山中的道路他极是熟悉,几乎闭了眼睛也找得到每一条小径山路。他窜向山后,尽拣陡峭的窄路行走,奔出数里,耳听得并无少林僧众追来,心下稍定,将智清放下地来,喝道:“你自己走吧!可趁早别安逃走的念头。”不料那智清双足一著地,便即软瘫委顿,蜷成一团,似乎早已死了。乔峰倒是一怔,伸手去一探他的鼻息,只觉呼吸极是微弱,若有若无,再去搭他脉搏时,也是跳动得极慢极慢,看来立刻便要断气。8 y) `; { \! b5 z7 b- h
乔峰心想:“我心中存著无数疑团,正要问你。可不能让你如此容易便死。这和尚落在我的手中,只怕阴谋败露,多半是服了烈性毒药自杀。”伸手到他胸口去探探他心跳如何,突然大吃一惊,只觉著手轻软,这和尚竟是个女子!* U& X% M* W: C) z
乔峰急忙缩手,越来越奇:“他……他是个女子所扮?”从怀中取出火折一晃,去照智清的脸时,只见他腮边一点点的都是青色须根,喉头也有喉结,显然是个男人。这一来乔峰可更加胡涂了,伸手一摸他的光头,那也是全无虚假。他是个豪迈豁达之人,不拘小节,可不像段誉那么知书识礼,顾忌良多。提著智清后心拉了起来,喝道:“你到底是男人,还是女人?你不说实话,我可要剥光你衣裳来检验了?”智清口唇动了几动,想要说话,却说不出半点声音,显是命在垂危,如悬一线。
: S x6 N6 G5 ^0 [- d/ h. O8 d1 Q 乔峰心想:“不论此人是男是女,是好是歹,总不能让他就此死去。”当即伸出右掌,抵在智清的后心。自己丹田中真气鼓荡,自腹至臂、自臂及掌,传入了智清体内,原来适才乔峰和玄慈方丈对了一掌,玄慈那“一拍两散”的掌力实是非同小可,乔峰其时左手之中提著智清,这掌力传到智清身上,竟令他身受重伤。乔峰以真气输入他的体内,初时只盼暂时保住他的性命,然后徐寻解药解毒。不料他这浑厚充沛的内力,恰正是智清所受重伤的对症良药,真气源源灌入,智清便如一盏油尽的枯灯中添上了新油,脉搏渐强,呼吸也顺畅起来。乔峰见他一时不致便死,心下稍慰,寻思:“此处离少林未远,不能逗留太久。”当下双手将智清横抱在臂弯之中,迈开大步,向西北方行去。这时又觉智清身躯极轻,和他魁梧的身材颇不相称,心想:“我除你衣衫虽是不妥,难道鞋袜便脱不得?”伸手扯下右足的僧鞋,一捏他的脚板,只觉著手极是坚硬,显然不是生人的肌肤。他微微使力一扯,一件物事应手而落,竟是一只木制的假脚,再去摸智清的脚时,那才是柔软细巧的一只脚掌。乔峰哼了一声,暗道:“果然是个女子。”
: J/ _4 v* X3 i, ^) c, R 当下展开轻功,越行越快,直奔出一个多时辰,估量离少林寺已有五十余里,东方也现出白色,天已黎明,乔峰抱著智清,走到右首的一座小林之中,见一条清溪缓缓绕著花树流过,于是走到溪旁,掬些清水,洒在智清的脸上,再用他僧袍的衣袖擦了几下,突然之间,他脸上的肌肉一块块的落将下来。乔峰吓了一跳:“怎么他的肌肤烂成这般模样?”再凝目细看时,只见他脸上的烂肉之后,露出如象牙、如美玉般光滑晶莹的肌肤来。智清被乔峰抱著疾走,本已昏昏沉沉,这时脸上给清水一激,睁开眼来,见到乔峰,勉强笑了一笑,轻轻说道:“乔帮主!”实在身子太过衰弱,叫了这声后,又闭上眼睛。乔峰见他脸上花纹斑烂,凹凹凸凸,瞧不清他的真貌,于是将他僧袍的衣袖在溪水中浸得湿透,在他脸上用力擦洗几下,只见灰粉簌簌,应手而落,露出一张少女的脸蛋来。乔峰失声叫道:“是阿朱姑娘!”原来乔装智清混入少林寺菩提院的,正是慕容复的侍婢阿朱。她改装易容之术,妙绝人寰,踩木脚增高身形、以棉花耸肩凸腹,更用面粉浆糊堆肿了面颊,竟连与智清日常见面的智光、智渊等人也认不出来。她迷迷糊糊之中,听得乔峰叫她“阿朱姑娘”,想要答应,更想解释何以混入少林寺中,但身上半点力气也无,连舌头也不听使唤,竟然“嗯”的一声也答应不出,心中一急,又晕了过去。
' n8 [& H) Y& m 乔峰初时抱著智清行走之时,心中怀著极大敌意,认定此人奸诈险毒,自己父母和师父之死,定和他有极大关连,所以不惜耗费真力,救他性命,乃是要著落在他身上查明种种真相。心下早已打定主意,倘若智清不说,便要以种种惨酷难熬的毒刑拷打于他。哪知此人真面目一现,竟然是那个娇小玲珑、俏美可喜的小姑娘阿未,当真是做梦也料想不到。乔峰虽和阿朱、阿碧二人见过数面,又刚从西夏武士的手中救了她二人出来,但并不知阿朱精于易容、阿碧擅于音律,倘若换作段誉,那便早就猜到了。. U- |" v& D/ K* I. R6 R
他见阿朱复又昏晕,忙再以真力助她疗伤,这时已看清她并非中毒,乃是受了掌力之伤,略一沉吟,已知其理,不由得暗自歉疚:“她所以被玄慈方丈的掌力所伤,是因被我擒在手中之故,倘若我不是多管闲事,任由她自来自去,她早已脱身溜走。决不致遭此大难。”他心中好生看重慕容复,爱屋及乌,对他的侍婢不免也是青眼有加。
, o8 |; x; e: p/ i 乔峰心想:“她所以受此重伤,全是因我之故。义不容辞,非将她治好不可。须得到市镇上,请大夫医治。”说道:“阿朱姑娘,我抱你到镇上去治伤,冒犯勿怪。”说著伸手抄起她的身子,快步向北而行。不久天便大亮,他将阿朱僧袍的衣袖拉将过来,遮住她脸,以免行人见到他怀抱少女而行,大惊小怪。+ T" i$ J+ g+ ~& Q* f
又行出二十余里,到了一处人烟稠密的大镇,早市买卖,甚是热闹。乔峰一问途人,知道这镇叫做许家集,是附近粮食、棉麻、牛皮等物的集收之地。他找到当地最大的一家客店,要了两间上房,将阿朱安顿好了。客店的店伴见他二人夫妻不像夫妻、兄妹不似兄妹,形迹颇为可疑,但见乔峰凛然生威,却又不敢多问。乔峰身边并无银两,皱起了眉头发愁,阿朱有气没力的道:“我怀里有金钏金锁片……”乔峰道:“很好,你取出来,我去兑换。”阿朱右手动了一劲,却无力气。乔峰以事在紧急,便伸手在她怀中取了出来。只见那金钏和金锁片打造得都是十分精致。锁片上还镌著十个字道:“诗儿满十岁,越来越顽皮。”乔峰微微一笑,心想:“这多半是她十周岁时父母或者伯叔给她的饰物,兑掉了可惜。”于是将那锁片放在她枕头之下,拿了那金钏上街去兑了十八两五钱银子,请了位医生来看她伤势。! `& M3 g/ d! z9 E: T4 c, J
那医生把了她的脉膊,不住摇头,沉思半晌,药方不肯开,医金也不肯收,连称:“可惜,可惜!对不住,对不住。”夺门而走。原来他察觉阿朱脉息似断线,不但病入膏肓,而且转眼便死,生怕自己迟走得一步,她当场咽气,那便受她连累。3 j1 d* X: n' {; k! N/ I
乔峰吃了一惊,又去另行请了一个医生。这一次那医生药方倒是开了,但说明“姑娘的病是没药医的,这张方子只是聊尽人事而已”。乔峰看那药方,上面写了些甘草、薄荷、桔梗、半夏之类,都是连寻常肚痛也治不好的温和药物。他也不去买药,当下又运真气,以内力输入她的体内。顷刻之间,阿朱苍白的脸上现出红晕,说道:“乔帮主,亏你救我,若是落在那些贼秃手中,那可要了我的命啦。”乔峰听她说话的中气甚足,大喜道:“阿朱姑娘,我真担心你好不了呢。”阿朱道:“你别叫我姑娘什么的,直截了当的叫我阿朱便是了。乔帮主,你到少林寺去干什么?”乔峰道:“我早不是什么帮主啦,以后别再叫我帮主。”阿朱道:“嗯,对不住,我叫你乔大爷。”. t& d6 f1 u$ W( N5 ]! V
乔峰道:“我先问你,你到少林寺去干什么?”阿朱笑道:“唉,说出来你可别笑我胡闹,我听说我家公子到了少林寺,想去找他,跟他说王姑娘的事。哪知道我好好的进寺去,守山门的和尚凶霸霸的说道,女子不能进少林寺。我跟他争吵,他反而骂我。我偏偏要进去,瞧他有什么法子?”乔峰微微一笑,道:“诗儿满十岁,越来越顽皮。这是谁给你的?”阿朱道:“是我爹给的。”提到她爹爹,脸上便现出难过的神色。乔峰心想大概她爹爹已经过世了,当下便不再问此事,说道:“你改装进了少林寺,那些大和尚可并不知道你是女子。最好你进来之后,再以本来面目给那些和尚们瞧瞧。他们气破了肚子,可半点奈何你不得。”他本来对少林寺极是尊敬,但一来玄苦已死,二来群僧不问青红皂白,便冤枉他弑父、弑母、弑师,犯了天下最恶的三件大罪,心下自不免气恼。阿朱从床上坐起身来,拍手笑道:“乔大爷,你这主意真高,待我身子大好了,我便男装进去,再大摇大摆的女装出来,让个个和尚气得在地下打滚,那才好玩呢。啊……”突然之间,她一口气接不上来,身子软软的弯倒,伏在床上,一动不动。乔峰一惊,食指在她鼻孔探一探,似觉呼吸全然停了。% D6 z! v2 g$ e( \
乔峰心中焦急,忙将掌心贴在她背心的“灵台穴”上,将真气送入她的体内。不到一盏茶时分,阿朱慢慢仰起身来,歉然笑道:“啊哟,怎么说话之间,我便睡著了,乔大爷,真是对不住。”乔峰知道情形不妙,口中却道:“你身子尚未复元,且睡一会养养神。”阿朱道:“我倒不疲倦,不过你累了半夜,你去歇一会儿吧。”乔峰道:“好,过一会我来瞧你。”他走到客堂中,要了五斤酒,两斤熟牛肉,自斟自饮。他酒量之宏,可说天下无双,但此时心下烦恼,酒入愁肠易醉,五斤酒喝完,竟然微有醺醺之意。他拿了两个馒头,到阿朱房中去给她吃。进门后叫了两声,不闻回答,走到她的床前,只见她双目微闭,脸颊凹入,竟似死了。乔峰伸手去摸她的额头,幸喜尚有暖气,忙以真气相助,阿朱才慢慢醒转,接过馒头,高高兴兴的吃了起来。' ?, ~) ~- U: o4 y# G5 `
这一来,乔峰知道她此刻全仗自己的真气续命,只要不以真气送入她的身体,不到一个时辰,便即气竭而死,那便如何是好?阿朱见她沉吟不语,脸有忧色,她是个冰雪聪明的少女,已猜到了实情,说道:“乔大爷,我受伤甚重,医生说难以医治,是么?”乔峰忙道:“不,不!没有什么,将养几天,也就好了。”阿朱道:“你别瞒我,我自己知道,只觉得心中空荡荡地,一点力气也无。”乔峰道:“你安心养病,我总有法子医好你。”阿朱听他语气,知道自己实是伤重,心下也不禁害怕,不由得手一抖,一个吃了一半的馒头便掉在地下。乔峰只道她内力又尽,当下又伸掌按她灵台穴。
) o8 b* e7 e. s) S6 O! ^ 阿朱这一次神智却尚清醒,只觉一股暖融融的热气,从乔峰掌心传入自己身体,登时四肢百骸,处处感觉舒服。她微一沉吟,已明白自己其实已垂危数次,都靠著乔峰以真气救活,心中又是感激,又是惊惶。她人虽机伶,终究是个年纪幼小的少女,忽然怔怔的流下泪来,说:“乔大爷,我不愿死,你别抛我在这里不理我。”乔峰听她说得可怜,安慰她道:“决计不会的,你放心好啦,我乔峰是什么人,怎能舍弃一位身遭危难的朋友,见死不救?”阿朱道:“我不配做你朋友,乔大爷,我是要死了么?人死了之后会变鬼不会?”乔峰知道自己适才“见死不救”这四个字说错了,柔声说道:“你不用多疑。你年纪这么小,受了这一点轻伤,怎么就会死?”阿朱道:“你会不会骗人?”乔峰道:“不会的。”阿朱道:“你是武林中出名的英雄好汉,人家说‘北乔峰、南慕容’,你和我公子爷南北齐名,你生平有没有说过不算数的话?”乔峰道:“小时候,我常常说谎的。后来在江湖上行走,便不骗人啦。”阿朱道:“你说我伤势不重,是不是骗我?”
5 h# W# l+ w: ~ N# O 乔峰心想:“你若是知道自己伤势极重,心中一急,那就更加难救。为了你好,说不得只好骗你一骗。”便道:“我不会骗你的。”阿朱叹了口气,道:“好,我便放心了。乔大爷,我求你一件事。”乔峰道:“什么事?”阿朱道:“今晚你在我房里陪我,别离开我。”她心中早已料到,乔峰这一走开,自己只怕挨不到天明。乔峰笑道:“很好,你便是不说,我也会坐在这里陪怀。你别说话,安安静静的睡一会儿。”! L. [! R. o5 P. d1 Y) e! n! b
阿朱闭上眼睛,过了一会,又睁开眼来,说道:“乔大爷,我睡不著,我求你一件事,行不行?”乔峰道:“行啊,什么事?”阿朱道:“我小时候睡不著,我妈便在我床边唱歌儿给我听。只要唱得三支歌儿,我便睡熟啦。”乔峰道:“这会儿去找你妈妈,那可不容易。”阿朱道:“我妈妈早死啦。乔大爷,你唱几支歌儿给我听。”
. Y0 ~& d ~) R4 w 乔峰不禁苦笑,他这样一个大男子汉,开口唱什么歌儿的,那可实在不成话,便道:“唱歌我可是不会。”阿朱道:“你小时候,你妈妈可有唱歌给你听?”乔峰搔了搔头,道:“那倒好像是有的,不过我都忘了。就是记得,我也唱不来。”阿朱叹了口气道:“你不肯唱,那也没有法子。”乔峰歉然道:“我不是不肯唱,实在是不会。”阿朱忽然想起一事,拍手笑道:“啊,有了,乔大爷,我再求你一件事,这一次你可不许不答应。”+ k$ }; H* j- i) N6 _( K" Y
乔峰觉得这个小姑娘天真烂漫,说话行事,往往出人意表,她说再求自己一件事,不知又是什么精灵古怪的想头。他是个极精明之人,说道:“你先说来听听,能答应就答应,不能答应就不答应。”阿朱道:“这件事世上之人,只要满得四五岁,那就谁都会做,你说容易不容易?”乔峰不肯上当,道:“到底是什么事,你总得说明白在先。”阿朱嫣然一笑,道:“好吧,你讲几个故事给我听,小白兔也好,狼外婆也好,我就睡著了。”4 U1 s A& {" e: X5 ?5 L: f
乔峰皱起眉头,脸色很是尴尬,不久之前,他还是个叱咤风云、领袖群豪、江湖第一大帮的帮主,数日之中,被人免去帮主、逐出丐帮,父母师父三个世上最亲之人在一日之间逝世,再加上自己是蛮夷?是汉人?身世未明,却又负上了叛逆弑上的三条大罪,如此重重打击加上身来,没一人和他分忧,那也罢了,不料在这客厅之中,竟要陪伴这样一个小姑娘唱歌讲故事。这等婆婆妈妈的无聊之事,他从前只要听见半句,立即就掩耳疾走。他生平只喜欢和众兄弟喝酒赌钱、喧哗叫嚷,酒酣耳熟之余,便纵论军国大事,月旦天下英雄。什么讲个故事听听,小白兔狼外婆的,那不是太笑话了么?. L5 ], d5 x) `3 Y, B
然而一瞥眼间,只见阿朱眼光中流露出热切盼望的神气,又见到她容颜憔悴,心想:“她受了如此重伤,只怕难以痊愈,一口气接不上来,随时便能丧命。她想听故事。我便胡谄一个吧。”便道:“好,我就讲个故事给你听,只不过恐怕你会觉得不好听。”阿朱喜上眉梢,道:“一定会好听的,你快讲吧。”. z; ?6 s# m& e" i1 h @
乔峰口中是答应了,真要他说故事,可实在是说不上来,过了好一会,才道:“嗯,我说一个狼的故事。从前,有一个老公公,在山里行走,看见有一只狼,被人家缚在了一只布袋里,那狼求他释放,老公公便解开布袋,将狼放了出来。那狼……”阿朱接口道:“那狼说它肚子饿了,要吃老公公,是不是?”乔峰道:“唉,这故事你是听见过的。”阿朱道:“这是中山狼的故事。我不爱听书上的故事,我要你讲乡下的,不是书上写的故事。”乔峰沉吟道:“嗯,要不是书上写著的,是乡下的故事。好,我讲一个乡下孩子的故事给你听。”6 D# I. s; Z! ?
“从前,山里有一家穷人家,爸爸和妈妈只有一个孩子。那孩子长到七岁时,身子已经很高大,能帮著爸爸到山中去砍柴。有一天,爸爸生了病,他们家里很穷,请不起大夫,买不起药。可是爸爸的病一天天重起来,不吃药可不行,于是妈妈将家中仅有的四只母鸡、一篓鸡蛋,拿到市集上去出卖。
; c# ]3 p: p1 G8 R4 b' _, } “母鸡和鸡蛋卖得了八钱银子,妈妈便去请大夫,可是那大夫说,山里路太远,不愿去看病,妈妈苦苦哀求他,那大夫总是摇头不答应。妈妈跪下地来,说道救人一命,胜造七级浮屠,那大夫说:‘到你山里穷人家去看病,没的惹了一身瘴气穷气。’那妈妈拉著他袍子的衣角,那大夫用力挣脱,不料那妈妈拉得很紧,嗤的一声,袍子撕破了一条长缝。
# I4 h- z/ @2 f+ Q9 e9 t2 P “那大夫大怒,将妈妈推倒在地下,又用力踢了她一脚,还拉住她要赔袍子,说这袍子是新缝的,值得三两银子。”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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