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岳不群在他身后听得此言,寻思:“冲儿一时冲动,便和这些来历不明的奸恶之徒说什么有福同享,有祸同当。他们奸淫掳掠,打家劫舍,你也和他有福同享?我正派之士要剿灭这些恶徒,难道你便和他们有难同当?”
% @- s# b/ Y! \' ~7 o+ j7 M8 r u 只听令狐冲又道:“众位朋友何以对令狐如此眷顾,在下半点不知。但知道也好,不知也好,众位有何为难之事,便请明示。大丈夫光明磊落,事无不可对人言。只须有用得着令狐冲处,在下刀山剑林,绝不敢辞。”他想这些人和自己从不相识,却对自己这等结交,自必有一件大事要自己相助,反正自己总是要答应他们的,当真办不到,也不过一死而已。若是生性谨慎之人,就算极重义气,也总要先问问人家要自己帮什么忙,这才权衡经重,明辨是非,然后决定答应或不答应。但令狐冲是个倜傥不羁的少年,不论对方有何所求,先答应了再说。黄伯流道:“令狐公子说那里话来?众位朋友得悉公子驾临,大家心中仰慕,都想瞻仰丰采,所以不约而同的聚集在这里。又听说公子身子不大舒服,所以或请名医,或觅药材,对公子却是绝无所求。其实咱们这些人相互间大都只是闻名,有的还不大和睦呢,大家并非一伙,只是公子既说今后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,大家就算不是好朋友,也要做好朋友了。”群豪齐道:“正是!黄帮主的话一点不错。”
3 g8 a5 p3 `$ m 这时那牵着七个名医之人走将过来,说道:“公子请到草棚之中,由这七个人诊一诊脉如何?”令狐冲心想:“平一指平先生如此大的本领,也说我的伤患已无药可治,你这七个名医,又瞧得出什么来??”只是碍于他一片好意,微微一笑,道:“兄台便放了他们吧,谅他们也逃不了。”那人道:“公子说放,就放了他们。”伸手一拉一扯,拍拍拍六声响,登时把麻绳拉断成了七截。这条麻绳比两根手指还粗,但他随手一拉,便即拉断,足见膂力之强。那人道:“若是治不好令狐公子,把你们的头颈也都拉断了。”七个医生有的道:“小——小人尽力而为,不过天下——天下可没有包医之事。”有的道:“瞧公子神完气足,那定是药到病除。”几个人抢上前去,便替他搭脉。
# r: \2 ]$ {2 h( w" a S" E 忽然间棚口有人喝道:“都给我滚出去,这种庸医,有个屁用?”令狐冲一看,正是“杀人名医”平一指到了,喜道:“平先生,你也来啦,我本想这些医生没什么用。”平一指左足一起,砰的一声,将一个医生踢出草棚,右足一起,砰的一声,又将一个医生踢出草棚。那捉了医生来的汉子对平一指甚是敬畏,喝道:“当世第一大名医平大夫到了,你们这些家伙还胆敢在这里献丑?”砰砰两声,也将两名医生踢了出去,余下三名医生连跌带爬的奔出草棚。那汉子陪笑道:“令狐公子,平大夫,在下多有冒昧,你——”那知平一指左足一抬,砰的一声,又将那汉子踢出了草棚。这一下大出令狐冲的意料之外,不禁为之愕然。- A3 x/ g( f) f( D
平一指一言不发,坐了下来,伸手搭住他右手的脉搏,再过良久,又去搭他左手脉搏,如此切换不休。眼见他皱起眉头,闭起双眼,只是苦苦思索,令狐冲说道:“平先生,凡人生死有命,令狐冲伤重难治,先生已两番费心,在下感激不尽。只怕先生不须再劳心神了。”& k" K5 R2 ~" q# q( @) n; f
这时草棚以外,喧哗大作,斗酒猜拳之声此起彼伏,显是天河帮为尽地主之谊,已然运到酒菜,供群豪畅饮。令狐冲于数年前曾参与五岳剑派之会。那一次在泰山举行,泰山派也曾大宴与会的盟友,但酒菜固然清淡朴素,五岳剑派一众师徒,更是一片肃然,连说话也不高声,更不必说猜拳行令,轰然闹酒了。令狐冲当时颇觉索然无味,次日下得山来,便在济南一家小酒店中招了一批素不相识的酒徒,剧饮半日,大醉一场,给师父知道之后,受了一顿痛责。此刻平一指正在用心给他搭脉治病,他却神驰棚外,只有去和群豪大大的热闹一番。可是平一指交互搭他手上脉搏,似是永无尽止之时,他暗自寻思:“这位平大夫名字叫做平一指,自称治人只用一指搭脉,杀人也只用一指点穴,可是他此刻和我搭脉,岂只一指?几乎连十根手指也用上了。”
) B! D/ M& v9 w% b/ _) Z4 j. h$ b# G) g 只听得豁喇一声,一个人探头进来,正是桃干仙,说道:“令狐冲,你怎地不来喝酒?”令狐冲道:“这就来了,你等着我,可别自己抢着喝饱了。”桃干仙道:“好!平大夫,你赶快些吧。”说着将头缩了回去,咕的一声,吞了一大口酒,赞道:“此酒不错。”
# t; |, e' [) T+ Y" |; U 平一指缓缓将手缩回,闭着眼睛,右手一根食指在板桌上轻轻敲击,显是困惑难解,又过良久,睁开眼来,说道:“令狐公子,你体内有七种不同真气,相互冲突,既不能宣泄,亦不能降服。这不是中毒受伤,更不是风寒湿热,所以非针灸药石之所能治。”令狐冲道:“是。”平一指道:“自从那日在朱仙镇上给公子瞧脉之后,在下已然思得一法,行险侥幸,以图一逞,要邀集七位内功极高之士,同时施为,将公子体内这七道不同真气,一举消除。这七位朋友,在下已然邀得六位在外,群豪中再请一位,本来毫不为难。可是适才与公子搭脉,察觉情势又有变化,更加复杂异常。”令狐冲“嗯”了一声。
% U7 w1 X6 p2 A9 r: y 平一指道:“过去数日之间又有三种大变。第一,公子服食了数十种大补的燥药,其中有人参、首乌、芝草、伏苓等等珍奇药物。这些补药的制炼之法,却是用来给纯阴女子服食的。”令狐冲“啊”的一声,道:“正是如此,前辈神技,当真古今罕有。”平一指道:“公子何以去服食这种补药?想必是为庸医所误了,可恨可恼。”令狐冲心想:“租千秋偷了老头子的‘续命八丸’来给我吃,原是一番好意,他那知追补药有男女之别?若是说了出来,平大夫定然责怪于他,还是为他隐瞒的为是。”说道:“那是晚辈自误,须怪不得别人。”平一指道:“你身体并不是气虚,恰恰相反,乃是真气太多,突然之间又服了这许多补药下去,那可如何得了?便如黄河水涨,本已成灾,治河之人不谋宣泄,反将洞庭、鄱阳之水倒灌入河,岂有不酿成大灾之理?只有先天不足,虚弱无力的少女服这种补药,才有补益。偏偏是公子服了,唉,大害大害!”令狐冲心想:“只盼老头子的女儿小怡姑娘喝了我的血后,身子能够痊可。”平一指又道:“第二个大变,是公子突然大量失血。依你目下病体,怎可再和人争斗动武?如此好勇斗狠,岂是延年益寿之道?唉,人家对你这等看重,你却不知自爱。君子报仇,十年未晚,又何必逞快于一时?”说着连连摇头。" ]* o, O2 D( j; s8 M% g" x
平一指说这些话时,脸上现出大不以为然的神色,倘若他所治的病人不是令狐冲,纵然不是一巴掌打将过去,那也是声色俱厉,破口大骂了。令狐冲道:“前辈指教得是。”平一指道:“单是失血,那也罢了,这也不难调治,偏偏你又去和云南五毒教的人混在一起,饮用了他们的五仙大补药酒。”令狐冲道:“是五仙大补药酒?”平一指道:“这五仙大补药酒,是五毒教祖传秘方所酿,所浸的五种小毒虫,珍奇无匹,据说每一条小虫都要数十年才培养得成,酒中另外又有数十种奇花怪草,中间颇有生克之理。服了这药酒之人,百病不生,诸毒不浸,陡增十余年功力,原是当世最神奇的补药,老夫心慕已久,恨不得一见,蓝凤凰这女子守身如玉,从来不对任何男子假以辞色,偏偏将她教中如此珍贵的药酒给你服了。唉,风流少年,到处留情,岂不知反而自受其害!”; g4 s+ |8 t; I9 K* O
令狐冲只有苦笑,说道:“蓝教主和晚辈只是在黄河舟中见过一次,蒙她以五仙药酒相赠,此外——此外可更无其他瓜葛。”平一指厉声道:“更无其他瓜葛,然则云南点苍派柳叶剑江飞虹,又为什么伏剑自杀?”令狐冲吃了一惊,道:“江飞虹江前辈,听说他剑法轻盈灵动,是点苍派中近年来杰出的好手,却何以伏剑自杀,那—那—”平一指道:“是你害死他的!”令狐冲更是吃了一惊,道:“晚辈和这位江前辈素不相识——如何——”平一指道:“是我亲眼所见,难这还有假的?这个江飞虹,乃是受我所邀请的七大高手之一,本来是要救你来的。为什么七大高手只到了六个?难道我平一指请人帮忙,人家会不卖我面子,不肯前来?岂有此理!只因为江飞虹死了,才少了一个,知不知道?你—你—你恩将仇报,我偏偏在殚精竭虑,要救你性命,真是他妈的老胡涂了。”
9 ?( ^" c B9 t" l! m6 [( x0 W9 e 令狐冲见他须发俱张,神情极是激动,只有默然不语。平一指隔了半晌,说道:“这件事本来也怪你不得,都是蓝凤凰这妖女不好。江飞虹老弟剑法内功都是武林中第一流的,人才既生得俊,又是我杀人名医平一指的朋友,他看中了蓝凤凰,单相思了十年,要娶她为妻,那有什么配不上她了?不料蓝凤凰这妖女一口拒绝,说道她是五仙教教主,决计不嫁人的。不嫁人那也罢了,却为什么又当众叫你‘大哥’?她云南苗女,这‘大哥’二字,是只叫情人的。旁人不知道,江飞虹是云南人,怎会不知?他一听到五毒教中的人传了出来,说他们教主叫你‘大哥’,气愤之下,在道上便仗剑抹了脖子。唉,令狐公子,你心中既然有了意中人,怎么又去和蓝凤凰勾勾搭搭?给你心中那个人知道了,岂不是又另生事端?少年人风流成性,大大的不安。”5 A" _, A# `+ P4 N* |
令狐冲只有苦笑的份儿,心想:“我随口叫蓝教主一句‘妹子’,却生出这样的大祸来,这位江前辈为此而死,教人好生过意不去。蓝教主为我注血,给我饮酒,小师妹亲眼所见。别说蓝教主和我之间全无男女情意,纵然有了,小师妹心中只挂念着小林子,又怎会着意,怎会另生事端?” ~1 H( y W$ e w: g4 k' v
平一指又道:“蓝凤凰给你喝五仙大补药酒,当然是了不起的大情意。可是这一来补上加补,都便是害上加害。又何况这酒虽能大补,亦有大毒。哼,他妈的乱七八糟!”0 W9 B; u5 L$ R* \
令狐冲听他如此乱骂,觉得此人太过不讲道理,但见他脸色惨淡,胸口不住起伏,显是对自己伤势关切之极,心下又觉歉仄,说道:“平前辈,蓝教主也是一番好意——”平一指怒道:“好意,好意!哼,天下庸医杀人,又有那一个不是好意?你知不知道,每天庸医害死的人数,比江湖上死于刀下的人可要多得多了?”令狐冲道:“这也大有可能。”平一指道:“什么大有可能?确确实实是如此。那蓝凤凰只不过手中有几张祖传秘方,既不明医道,又不懂药理,便来胡乱医人。你此刻血中含有剧毒,若要一一化解,便和都七道真气大起激撞,只怕三个时辰之内便送了你性命。” F {# o8 }/ z
令狐冲心想:“我血中含有剧毒,倒不一定是饮了那五仙酒之故。蓝教主和那四名苗女给我注血,用的是她们身上之血。这些人日夕和奇毒之物为伍,饮食中也含有毒物,血中不免有毒,只是她长期习惯了,不伤身体。这件事可不能跟平前辈说,否则他脾气更大了。”说道:“这药理,精微深奥,原非常人所能通解。”
% S* d8 s3 b8 `1 T/ C' T& t A 平一指叹了口气道:“倘若只不过是误服补药,误饮药酒,我还是有办法可治。这第三个大变,却令我束手无策了。唉。都是你自己不好!”令狐冲道:“是,都是我自己不好。”平一指道:“这数日之中,你何以心灰意懒,不想再活?到底受了什么重大委曲?上次在朱仙镇我跟你搭脉,察觉你伤势重,病况虽奇,但你心脉旺盛,有一股勃勃生机,现下却连这一股生机也没有了,却是何故?”他问及此事,令狐冲不禁悲从中来,心想:“师父师娘对我便如父母一般,小师妹从小和我一起长大,向来情好极笃,不料连他们三人也疑心我偷了辟邪剑谱,则我生在世上,更有什么乐趣?”平一指不等他回答,道:“搭你脉象,这又是情孽牵缠。其实天下女子言语无味,面目可憎,最好是避而远之,真正无法躲避,才只有极力容忍,虚与委蛇。你怎地如此想不通,反而对她们日夜想念?这可大大的不是了。”
4 E. L1 M) Q8 T" `2 ? 令狐冲心想:“你的夫人,固然是言语无味,面目可憎,但天下女子却并非个个如此。你以自己之心将天下女子一概论之,当真好笑。”平一指又道:“所以啊,江飞虹老弟和你都是陷入了魔障,难以自拔——”
( A% J b/ V- Q2 B h C- C4 M 正说到这里,桃花仙双手拿了两大碗酒,走到竹棚口,说道:“喂,平大夫,怎地还没有治好?”平一指脸一沉,道:“治不好的了!”桃花仙一怔:“治不好,那你怎么办?”转头向令狐冲道:“不如出来喝酒吧。”令狐冲道:“好!”平一指怒道:“不许去!”桃花仙吓了一跳,转身便走,两碗酒泼得满身都是。% L4 F m2 O+ i3 g" @
平一指道:“令狐公子,你这伤势要彻底治好,就算大罗金仙,只怕也是难以办到,但要延得数月以至数年之命,也未始不能。可是必须听我的话,第一须得戒酒;第二必须收拾起心猿意马,女色更是万万沾染不得,别说沾染不得,连想也不能想;第三不能和人动武。这戒酒、戒色、戒斗三件事若能做到,那么或许能多活一二年。”令狐冲哈哈大笑。平一指道:“有什么可笑?”令狐冲道:“大丈夫在世,会当畅情适意,连酒也不能喝,女人不能想,人家欺侮到头上不能还手,还做什么人?不如及早死了,来得爽快。”
! H$ D( Q, z; v 平一指厉声道:“我一定要你戒,否则我治不好你的病,岂不是声名扫地?”令狐冲伸出手去,按在他右手手背之上,说道:“平前辈,你一番美意,晚辈感激不尽,只是生死有命,前辈医道虽精,也是难救必死之人,治不好我的病,于前辈声名丝毫无损。”豁啦一声,又有一人探头进来,却是桃根仙,大声道:“令狐冲,你的病治好了吗?”令狐冲笑道:“平大夫医道精妙,果然把我治好了。”桃根仙道:“妙极,妙极。”进来拉了他袖子,说道:“去喝酒,去喝酒。”令狐冲向平一指深深一揖,道:“多谢前辈费心。”3 L. _" s) o2 J u6 X
平一指也不还礼,口中低声喃喃自语。桃根仙道:“我原说一定会医得好。他是‘杀人名医’,他医好一人,要杀一人,若是医不好一人,那又怎么办?岂不是搅不明白了。”令狐冲笑道:“胡说八道!”两人手臂相挽,走出棚外。
@# ]$ s) I* ~, B5 ~ 只见竹棚外东一簇,西一群,群豪四下聚集轰饮。令狐冲一路走将过去,有人斟酒过来,便即酒到杯干,心想:“聚在五霸冈上这些人物,在江湖上似乎声名均不甚佳,可是瞧他们豪迈率真,并无丝毫虚伪做作之态,和他们交朋友,却是爽快得多。反正我已没几日寿命,又何必苦苦去守华山派的清规戒律?”他性子向来不羁,此刻想到大限将届,更是没将种种礼法规条放在眼中。群豪来到五霸冈上,原是来瞻仰他的丰采,但见他逞兴端飞,和人人都是十分投机,心下无不欢喜,都道:“令狐公子果是豪气干云,令人心折。”第四十三回 琴韵心声
; b1 a+ {" n5 c' N% c) D6 k3 b1 M 令狐冲接着连喝了数十碗酒,忽然想起平一指来,斟了一大碗酒,口中大声唱:“人生得意须尽欢——”走进竹棚之中,说道:“平前辈,我敬你一碗酒。”烛光摇晃之下,只见平一指形容大变。令狐冲一惊,酒意登时醒了三分,细看他时,原来一头乌发,突然间变得雪白,脸上更是皱纹深陷,几个时辰之中,竟然老了一二十年。只听他喃喃说道:“医好一人,要杀一人,医不好人,我怎么办?” F/ p0 U- w" u. T5 D# m1 Y
令狐冲热血上涌,大声道:“前辈何必为此耿耿于心?”平一指道:“医不好人,那便杀我自己,否则叫什么杀人名医?”突然间站起身来,身子晃了几晃,口中喷出几口鲜血,扑地倒了。令狐冲大惊,忙去扶他时,只觉他呼吸已闭,竟然死了。令狐冲将他身子抱在怀内,不知如何是好。耳听得竹棚外轰饮之声越来越响,心下不禁一片凄凉。* v6 q! C5 q( u* H
突然问一个人悄悄走了进来,低声道:“令狐公子!”令狐冲一看,乃是祖千秋,道:“祖前辈,平大夫死了。”祖千秋对这事竟是不怎么在意,匆匆道:“令狐公子,我求你一件事,若是有人问起,请你说从来没见过祖千秋之面,好不好?”令狐冲一怔,问道:“为什么?”祖千秋道:“倒没有什么,只不过——只不过——咳,再见,再见。”说着匆匆走出棚去。7 V' M) S2 }* I+ h& k- ^! x
他前脚走出竹棚,跟着便走进一人,却是司马大,向令狐冲道:“令狐公子,在下有个不情之请,若是有人问起那些人在五霸冈上聚会,请公子勿提在下的名字,在下这可感激不尽。”令狐冲道:“是。这却是为何?”司马大身材十分高大,突然间神色甚是忸怩,便如孩童做了错事,忽然给人捉住一般,道:“这个——这个——。”
) n; w0 k+ U, U0 Z 令狐冲道:“令狐冲既是不配做阁下的朋友,自是从此不敢高攀的了。”司马大脸色一变,突然双膝一屈,拜了下去,说道:“公子说这等话,可折杀俺了。俺求你勿提来到五霸冈上之事,只是为免旁人生气,公子忽然见疑,俺刚才说过的话只当是司马大放屁。”令狐冲忙伸手扶起,道:“司马岛主何以行此大礼?请问岛主,你到五霸冈上见我,何以会令旁人生气?此人既对令狐冲如此痛恨,尽管冲着在下一人来好了——”司马大连连摇手,微笑道:“公子越说越不成话了。这人对公子疼爱还来不及,那里有什么痛恨之理?唉,小人粗胚一个,不会说话,再见,再见。总而言之,司马大交了你这个朋友,以后你有什么差遣,只须传个讯来,火里火去,水里水去,若是皱一皱眉,司马大祖宗十八代都是乌龟王八蛋。”说着一拍胸口,大踏步走出竹棚。 C" L% O# e; V9 J$ a% ]) y
令狐冲好生奇怪,心想:“此人对我一片血诚,绝无可疑。却何以他到五霸冈上见我,会令人生气?而生气之人偏偏并不恨我,居然还对我极好,天下焉有这等怪事?若是当真对我极好,这许多江湖上的朋友跟我结纳,他须得喜欢才是。”突然间想起一事,心道:“啊,是了,多半此人是正派中的前辈,对我甚有爱护之意,却不喜我结交这些旁门左道的豪客。其实像司马岛主这种人干脆爽快,什么地方不好了?”
1 G/ U; w$ \+ C5 a( O- P( X* X 只听得竹棚外一人轻轻咳嗽,低声叫道:“令狐公子。”令狐冲听得是黄伯流的声音,道:“黄帮主,请进来。”黄伯流走进棚来,道:“令狐公子,有几位朋友要俺向公子转言,他们身有急事,须得立即赶回去料理,不及向公子亲自告辞,请你原谅。”令狐冲道:“不用客气。”果然听得竹棚外喧哗之声渐减,已走了不少人。黄伯流吞吞吐吐的说道:“这件事,咳,当真是咱们做得鲁莽,大伙儿一来是好奇;二来是想献个殷勤,想不到——本来嘛,人家脸皮子薄,不愿张扬其事,咱们这些莽汉粗人,谁都不懂。蓝教主又是苗家姑娘,这个——”, W8 f3 F7 N$ C$ u" n
令狐冲听他前言不对后语,半点摸不着头脑道:“黄帮主是不是要我不可对人提及五霸冈上之事?”黄伯流干笑几声,神色极是尴尬,道:“别人可以抵赖,黄伯流是赖不掉的了。天河帮在五霸冈上款待公子,说什么也只好承认。”令狐冲哼了一声,道:“你请我喝一杯酒,也不见得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。男子汉大丈夫,有什么赖不赖的?”黄伯流忙陪笑道:“公子千万不可多心。唉,老黄生就副茅包脾气,若是事先问问俺嫂子,要不然问问俺闺女,也不会得罪了人家自己还不知道。唉,俺这粗人十七岁上就娶了媳妇,只怪俺媳妇命短,死得太早,连累俺对女人家的心事摸不上半点边儿。”
2 v% \0 S6 X- I' c% ] 令狐冲心想:“怪不得师父说他们旁门左道,原来这种人说话有些颠三倒四。他请我喝酒,居然要问他嫂子、闺女。”黄伯流又道:“事已如此,也就是这样了。公子,你说早就认得老黄,和我是几十年的老朋友,好不好?啊不对,就说和我已有八九年交情,你十七八岁时就跟老黄一块儿赌钱喝酒。”令狐冲笑道:“在下八岁那一年,就跟你赌过骰子,喝过老酒,你怎地忘了?到今日不是整整二十年的交情?”: Y5 X" L" H. ?8 {+ P7 a) b
黄伯流一怔,随即明白他说的乃是反话,苦笑道:“公子怎地说,自是再好不过。只是——只是黄某二十年前偷鸡摸狗,做的是见不得人的小窃勾当,公子那里会跟俺交朋友,嘿嘿——这个——”令狐冲道:“黄帮主直承其事,足见光明磊落,在下非在二十年前交了你这位好朋友不可。”黄伯流大喜,大声道:“好好,咱们是二十年前的朋友。”突然间想起一事,回头一望,立即放低声音,道:“公子保重,你良心好,眼前虽然有病,终能治好,何况——何况竹林圣姑神通广大——啊哟!”他大叫一声,转头便走,再也不敢有片刻停留。
# q# F1 ?1 s' Z" W0 p) i 令狐冲心道:“什么竹林圣姑神通广大?当真叫人如堕五里雾中。”只听得马嘶之声,渐渐远去,五霸冈上喧哗声尽数止歇,和半个时辰前闹成一片的情景迥然不同。他向平一指的尸体呆望半晌,走出棚来,猛地里吃了一惊,但见冈上静悄悄地,竟无一个人影。他本来只道群豪就算不再闹酒,又有人离冈他去,却也不会走得干干净净,一个人不剩,他提高嗓子叫道:“师父,师父!”只听得隐隐有些回声,无人答应。他再叫:“二师弟,三师弟!”仍无人答应。
) q+ P6 C7 o t( x- {: X 此时天色尚未明亮,眉月斜照,微风不起,偌大一座五霸冈上,竟然便只有他一人。眼见满地都是酒壶、碗碟,此外帽子、披风、外衣、衣带等等,四下散置,足见群豪去得匆匆,连东西也不及收拾。他更是奇怪:“他们走得如此仓促,倒似有什么洪水猛兽突然掩来,非赶快逃走不可。这些本来似乎均是天不怕、地不怕的人物,忽然间却又变得胆小异常,真是令人难以索解。师父、师娘、小师妹他们,却又到那里去了?要是此间真有什么凶险,怎地又不招呼我一声。”蓦然间心中感到一阵凄凉,只觉天地虽大,却无一人关心他的安危,一个时辰之前,有这许多人竞相向他结纳讨好,此刻虽以师父、师娘之亲,也对他弃之如遗。
- I- G' g; K- {! Y- k. ], B 他心口一酸,体内几道真气便涌将上来,身子晃了晃,一交摔倒在地。他挣扎着要想爬起,可是呻吟了几声,半点使不出力道。他闭目养神,休息片刻,第二次又再支撑着想爬了起来,不料这一次使力太大,耳朵中嗡的一声,眼前一黑,便即晕去。
* o, R! h$ O' h/ Y. @! [1 A& M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,迷迷糊糊中隐隐听到几下柔和的琴声,神智渐复,那琴声优雅缓慢,入耳之后,激荡的心情便即平复,正是洛阳城中那位婆婆所弹的“清心普善咒”。令狐冲恍如漂浮于大海茫茫之中,忽然见到一座小岛,情神一振,也不知从那里来的力气,便即站了起来,听那琴声,正是从竹棚中传出,当下一步一步的走将过去,只见竹棚之门已然掩上。! I8 }8 P0 A) h$ u3 r# y+ F, i
令狐冲走到竹棚之前六七步处,便即止步,心想:“听这琴声,正是洛阳城绿竹巷中那位婆婆到了。在洛阳之时,她不愿我见她面目,此刻我若不得她许可,如何可以贸然推门进去?”当下躬身说道:“令狐冲参见前辈。”那琴声丁东丁东的响了几下,曳然而止。令狐冲虽不明琴音之意,但听在耳中说不出的舒服,只觉世上毕竟还有一人关怀于他,正在安慰于他,心中大是感激。忽听得远远有人说道:“有人弹琴,那些旁门左道的邪贼还没走光。”
; D) d5 q% J, k, \ 又听得一个十分宏亮的声音说道:“这些妖邪淫魔居然胆敢到河南省来撒野,还把咱们瞧在眼里么?”他说到这里,更提高嗓子,喝道:“是那一些混帐王八蛋在五霸冈上胡闹,通统给我报上名来!”他中气充沛,声震四野。五霸冈地势远较周遭平原为高,他这两句话远远传了出去,极具威势。令狐冲听了,心道:“难怪司马大,黄伯流他们吓得立时逃走,确是有正派中的高手前来挑战生事。”心下隐隐觉得,司马大、黄伯流等人忽然溜得一乾二净,未免太没有男子汉气慨,但来者既能震慑群豪,自必是武功异常高超的前辈,心想:“他们问起我来,倒是难以对答,不如避一避的为是。”当即走到了竹棚之后,又想:“棚中只是一位年老婆婆,料他们也不会和她为难。”这时竹棚中琴声也已止歇。: D5 v6 E5 J: k2 U9 O% t- |
只听得脚步声响,三个人一路走上冈来,其中二人脚步十分沉重,另一人却是极轻,若非细听,几是落地无声。三人上得冈后,都是“咦”的一声,显是对冈上寂静无人的情景大为诧异。那声音宏亮的人说道:“王八羔子们都到那里去了?”一个细声细气的声音道:“他们听说少林派的二大高手上来除奸驱魔,自然都挟了尾巴逃走啦。”另一人哈哈大笑,道:“好说,好说!那多半是仗了昆仑派谭兄的声威。”三个人齐声大笑。都声音宏亮之人的笑声也是震得令狐冲耳鼓嗡嗡作响,内力之厚,实是世所罕有。令狐冲心道:“原来两个是少林派的,一个是昆仑派的。少林派数百年来一直是武林中的领袖,单是少林一派,声威便比我五岳剑派联盟为高,实力恐亦较强。师父常说昆仑派剑法独树一帜,兼具沉雄轻灵之长。这两派并肩联手,确是厉害,说不定他们三人还只是前锋,后面还有大援。可是师父、师娘如又何必避开?”转念一想,便即明白:“是了,我师父是正派的掌门人,和黄伯流这些声名不佳之人混在一起,见到少林、昆仑的高手,未免尴尬。”
$ b. k( f/ F/ k 只听那昆仑派姓谭的说道:“适才还听得冈上有弹琴之声,那人却又躲到何处去了?辛兄、易兄,这中间只怕另有古怪。”那声音宏大的姓辛之人道:“正是,还是谭兄细心,咱们搜上一搜,揪他出来。”那姓易的道:“我到竹棚中去瞧瞧。”# ^/ y/ k+ M! V+ Y) f) i
他走向竹棚数步,便听得棚中一个清亮的女子声音说道:“贱妾一人独居,夤夜之间,男女不便相见。”令狐冲一听,心头一震:“果然便是洛阳城的那位婆婆。”那姓辛的道:“是个女的。”姓易的道:“适才是你弹琴么?”那婆婆道:“正是。”那姓易的道:“你再弹几下听听。”那婆婆道:“素不相识,岂能径为阁下抚琴?”姓辛的道:“哼,有什么希罕?诸多推搪,竹棚中定然另有跷蹊,咱们进去瞧瞧。”姓易的道:“你说是孤身女子,半夜三更的,却在这五霸冈上干什么?十之八九便是和那些妖邪一路的。咱们进来搜了。”说着大踏步便往竹棚门口走去。
$ W1 B& F- e( H 令狐冲一听,气往上冲,从隐身处闪了出来,挡在竹棚门口,喝道:“且住!”那三人没料到突然会有人闪出,都是微微一惊,但三人不知在刀山剑林中打过多少滚,见只一个单身少年,自亦不以为意。那姓辛的大声喝道:“少年是谁?鬼鬼祟祟的躲在黑处,干什么来着?”令狐冲道:“在下华山派令狐冲,参见少林、昆仑派的前辈。”说着向三人深深一揖。
3 O( u7 L# D8 Z" j. X" Q 那姓辛的哼了一声,道:“是华山派的?你却到这里干什甚么来了?”令狐冲挺直腰板,只见这姓辛的身子倒不如何魁梧,只是胸口凸出,有如一鼓,无怪说话声音如此响亮。另一个中年汉子和他穿着一式的黄色长袍,自是他同门姓易之人。那昆仑派姓谭的背悬一剑,宽袍大袖,神态颇为潇洒。那姓易的道:“你既是正派中弟子,怎地会在五霸冈上?”
- q6 e! P6 {0 ~) |1 @ 令狐冲先前听他们王八羔子的乱骂,心头早就有气,当即说道:“三位前辈也是正派中人,却不也在五霸冈上?”那姓谭的哈哈一笑,道:“说得好,你可知竹棚中弹琴的女子,却是何人?”令狐冲道:“那是一位年高德劭,与世无争的婆婆。”那姓易的斥道:“胡说八道。这女子声音稚嫩,显然年纪甚轻,甚么婆婆不婆婆了?”令狐冲笑道:“这位婆婆,说话声音好听,那有甚么希奇?她的侄儿也比你要老上二三十岁,别说婆婆自己了。”姓易的道:“让开!我们自己进去瞧瞧。”令狐冲双手一伸,道:“婆婆说过,夤夜之间,男女不便相见。她和你们又不相识,毫没来由的又见什么?”姓易的袖子一拂,一股劲力疾卷过来,令狐冲此时内力全失,毫无抵御之能,扑地摔倒。姓易的没料到他竟无半点武功,倒是一呆,道:“你是华山弟子?只怕吹牛。”说着提足走向竹棚。
5 X6 {: |4 F7 J p4 c0 N 令狐冲站起身来,脸上已被地下石子擦出了一条血痕,说道:“婆婆不愿跟你们相见,怎可无礼?在洛阳城中,我曾跟婆婆说了好几日话,却也没见到她一面。”那姓易的道:“这小子,说话没上没下,你再不让开,是不是想摔一大交?”令狐冲道:“少林派是武林中声望最高的名门大派,两位定是少林派中的俗家高手。这位前辈想来也必是昆仑派中赫赫有名之辈,黑夜之中却来欺侮一个手无寸铁的年老婆婆,岂不教江湖上好汉笑话?”那姓易的喝道:“偏有你这么多废话。”# a. D/ z0 `5 @1 m8 G! [
左手突出,拍的一声,在令狐冲左颊上重重打了一掌。令狐冲内力虽失,但一见他右肩微沉,便知他左手要出掌打人,急忙闪避,却是腰腿不由使唤,这一掌终于是无法避开,身子打了两个转,眼前一黑,坐倒在地。4 M* m8 Z* p- V6 p
那姓辛的道:“易师弟,这人不会武功,不必跟他一般见识。妖邪之徒早已逃光,咱们走吧!”那姓易的道:“鲁豫之间的左道妖邪突然都聚集在五霸冈上,顷刻间又散得干干净净。聚得固然古怪,散得也是奇怪。这件事非查个明白不可。在这竹棚之中,多半能找到一些端倪。”说着,伸手便去推竹棚之门。
; V' H) a* u5 e$ g9 q& L 令狐冲站起身来,手中已然多了一柄长剑,说道:“易前辈。竹棚中这位婆婆于在下有恩,我只须有一口气在,绝不许你冒犯于她老人家。”那姓易的哈哈大笑,道:“你凭什么?便凭手中这口长剑么?”令狐冲道:“晚辈武艺低微,怎能是少林派高手之敌?只不过万事抬不过一个理字。你要进竹棚,先得杀了我。”那姓辛的道:“易师弟,这小子倒有骨气,是条汉子,由他去吧。”那姓易的笑道:“听说你华山派剑法颇有独得之秘,还有什么剑宗,气宗之分。你是剑宗呢,还是气宗,又还是什么屁宗?哈哈,哈哈?”他这么一笑,那姓辛的,姓谭的跟着也大笑起来。令狐冲朗声道:“恃强逞暴,叫什么名门正派?你当真是少林弟子,只怕吹牛。”- N2 I: E4 ^& W$ i' ^9 @
那姓易的大怒,右掌一立,便要向令狐冲胸口拍将过去。眼见这一掌之下,令狐冲便要立毙当场,那姓辛的说道:“且住!令狐冲,若是名门正派的弟子,便不能和人动手吗?”令狐冲道:“既是正派中人,每一出手,总得说出个名堂。”那姓易的缓缓伸出手掌,道:“我说一二三,数到三字,你再不让开,我便打断你三根肋骨。一!”令狐冲微微一笑,说道:“打断三根肋骨,何足道哉!”那姓易的大声数道:“二!”那姓辛的道:“小朋友,我这位师弟,说过的话一定算数,你快快让开吧。”令狐冲微笑道:“我这张嘴巴,说过的话也一定算数。令狐冲既还没死,岂能让你们对婆婆无礼?”说了这句话后,知道那姓易的一掌便将击到,暗自运了口气,将力道贯到右臂之上,但胸口登感剧痛,眼前只见千千万万颗金星乱飞乱舞。
5 }% o! {. k c$ k 那姓易的喝道:“三!”他左足踏上一步,眼见令狐冲背靠竹棚板门,嘴角边微微冷笑,毫无让开之意,右掌便即拍出。令狐冲只感呼吸一窒,对方掌力已然袭体,手中长剑递出,对准了他的掌心。这一剑方位时刻,拿捏得妙到颠毫,那姓易的一掌拍出,竟然来不及缩手,嗤的一声响,跟着“啊”的一声大叫,长剑的剑尖竟然从他掌心直通而过。他急忙缩臂回掌,又是嗤的一声将手掌从剑锋上拔了出来,但已有七八寸的剑锋透过他掌肉。这一下受伤极重,那姓易的一跃退开数丈,左手从腰间拔出长剑,叫道:“贼小子装傻,原来武功好得很啊。我——我跟你拼了。”
p" r/ g+ i7 K3 q; W8 U" F 要知这姓易的是当今少林派中第二代的好手,拳掌剑法,俱已得少林派的其传,适才令狐冲长剑一起,并未递剑出招,单是凭着方位和时刻的拿捏,即令他手掌自行送到他的剑尖之上,竟然无法避开,剑法上的造诣,实是到了高明之极的境界。辛、易、谭三人都是使剑的好手,如何瞧不出来?那姓易的剑交左手,心中虽是气恼之极,却也已不敢贸然轻敌,刷刷刷连攻三剑,却都是试敌的虚招,每一招均是剑至中途,便即缩回。
7 p2 x/ _3 C! n 那晚令狐冲在药王庙外连伤一十五名好手的双目,当时内力虽然亦已失却,终不如目前这般又连续受了三次大损,几乎抬臂举剑亦是有所不能。眼见那姓易的连发三下虚招,剑尖不绝颤抖,显是少林派的上乘剑法,说道:“在下绝无得罪三位前辈之意,只须三位离此他去,在下愿诚心陪罪。”那姓易的哼了一声,道:“此刻求饶,已然迟了。”长剑疾剌,直指令狐冲的咽喉。
, H' ^" {2 H. `5 }! t' a4 n5 T 令狐冲先前左颊上受了他一掌,知道自己身子行动不便,这一剑无可躲避,当即一剑剌出,后发而先至,噗的一声响,正中他右手手腕要穴。那姓易的五指一张,长剑掉在地下。其时东方曙光已现,那姓易的眼见自己手腕上鲜血一点点的滴在地下绿草之上,竟不信世间有这等事,遇了半晌,才长叹一声,掉头便走。那姓辛的叫道:“易师弟!”随后赶去。; K1 i; j6 Z, `- R
那姓谭的侧目向令狐冲凝视片刻,道:“阁下当真是华山弟子?”令狐冲身子摇摇欲坠,道:“正是!”那姓谭的瞧出他已身受重伤,虽然剑法精妙,但只须再挨得一会,不用相攻,他自己便会支持不住,眼前正是有个大便宜可捡。, L/ ^/ K6 q1 x+ Q
这姓谭的心想:“适才少林派的两名好手一伤一走,栽在这个华山派的少年手下。我若是将他打倒,擒去少林寺,交给掌门方丈发落,不但给了少林派一个极大的人情,而且昆仑派在中原也大大的露脸。”当即踏上一步,微笑道:“少年,你剑法不错,跟我比一下拳掌上的功夫。却是如何。”$ r& Z$ Y" |* ~5 E) V
令狐冲一见他神情,便已测知他的心思,心想这奸滑之徒,远比少林派那姓易的更是可恶,提起长剑,一剑便往他肩头刺去。岂知剑到中途,手臂已全然无力,当的一声响,长剑落地,那姓谭的大喜,呼的一掌,拍正在令狐冲胸膛,掌力甚是沉重,令狐冲哇的一声,喷出一大口鲜血。两人相距极近,这口鲜血,对准这个姓谭的直喷过去。那姓谭的侧头急闪,却已有少些喷在他的脸上,更有数滴溅入了他的口中。他嘴里尝到一股血腥之气,也不在意,深恐令狐冲拾剑反击,右掌一起,又欲拍出,突然间一阵昏晕,立时摔倒在地。
" m; h X; u* [( ~; Z, H2 V8 q7 N 令狐冲见他忽在自己垂危之时摔倒,甚是奇怪,却不知他体内受五毒教蓝凤凰及四名苗女注血,那服了五仙花露毒酒,血中含有剧毒,全仗数种剧毒相互克制中和,才于性命无碍,但这些毒血溅入了那姓谭的口中,他却是抵受不住。总算溅入他口中的毒血数量极微,才不令他立时毙命。
) O: |, R; h8 S) t4 I 其时日光从东方斜照过来,只见那姓谭的脸上显出一层黑气,肌肉不住扭曲颤抖,模样甚是诡异恐怖。令狐冲道:“你妄用真力,害人反而害己。”
& d7 J/ J7 y! E' ^! M 游目四顾,五霸冈上更无一个人影,树梢百鸟声喧,地下却散满了酒肴兵刃,种种情状,说不出的古怪。他伸袖抹拭口边血迹,说道:“婆婆,别来福体安康。”那婆婆道:“公子此刻不可劳神,请坐下休息。”令狐冲确已全身更无半分力气,当即依言坐下。只听得竹棚内琴声响起,宛如一股清泉,在身上缓缓注入了四肢百骸,令狐冲全身轻飘飘地,更无半分着力处,便似飘上了云端,置身于棉絮一般的白云之上。* s. Z# R, R) Y# Q$ y( Y7 H
过了良久良久,琴声越来越低,终于细不可闻,也不知已于何时止歇。令狐冲精神一振,站起身来,深深一揖,道:“多谢婆婆神奏,令晚辈大得补益。”那婆婆道:“你舍命力抗强敌,让我不致受辱于伧徒,该我谢你才是。”令狐冲道:“婆婆说那里话来?此是晚辈义当该为之事。”那婆婆半晌不语,琴上发出轻轻的仙翁、仙翁之声,似是手拨琴弦,暗自沉吟,有甚么事好生难以委决,过了好一会,问道:“你——你这要上那里去?”: a8 U4 H3 \* m+ o/ p# |
她问到这一句话,令狐冲登时胸口热血上涌,只觉天地虽大,却无容身之所,不由得连声咳嗽,好容易咳嗽止息,才道:“我——我无处可去。”那婆婆道:“你不去寻你师父、师娘?不去寻你的师弟,师——师妹他们了?”令狐冲道:“他们——他们不知到那里去了,我伤势沉重,寻不着他们。就算寻着了,唉!”一声长叹,心道:“就算寻着了,却又怎地?他们也不要我了。”那婆婆道:“你既受伤不轻,何不寻一处风物佳胜之所,登临山水,以遣襟怀?却也强于徒自悲苦。”令狐冲哈哈一笑,道:“婆婆说得是,令狐冲于生死之事,本来也不怎么放在心上。晚辈这就别过,下山游玩去也!”说着向竹棚一克,转身便走。9 B7 W- a1 o% F9 r
他走出三步,只听得那婆婆道:“你——你这便去了吗?”令狐冲站住了,道:“是。”那婆婆道:“你伤势不轻,孤身行走,旅途之中,乏人照料,却是不大妥当。”令狐冲听得那婆婆言语之中,颇为关切,心头又是一热,说道:“多谢婆婆挂怀。令狐冲之伤,是治不好的了,早死迟死,死在何处,也无多大分别。”那婆婆道:“嗯,原来如此。只不过——只不过——”隔了好一会,才道:“你走了之后,若是那两个少林派的僧徒又来啰唆,却不知如何是好?这个昆仑派的谭迪人,一时昏晕,醒来之后,只怕他又会找我的麻烦。”令狐冲道:“婆婆、你要到那里去?我护送你一程如何?”那婆婆道:“本来甚好,只是中间有个极大难处,生怕连累了你。”令狐冲道:“连累了我?令狐冲的性命是婆婆所救,那有甚么连累不连累的?”那婆婆叹了口气,说道:“我有个厉害的对头,寻到洛阳绿竹巷来跟我为难,我避到了这里,看来朝夕之间,他又会追踪而至。你伤势未愈,不能跟他动手,我只想找个十分隐僻的所在,暂时避他一避,等约齐了帮手,再跟他算帐。可是要你护送我吧,一来你自己身上有伤,二来你一个鲜龙活跃的少年,陪着我这个老太婆,岂不闷坏了你?”令狐冲哈哈大笑,道:“我道婆婆有甚么事难以委决,却原来是如此区区小事。你要到那里,我送你到那里便是,不论是天涯海角,只要我还没死,总是护送婆婆前往。”那婆婆甚是喜欢,道:“如此生受你了。当真是天涯海角,你都送我去?”令狐冲道:“不错,不论是天涯海角,令狐冲都随婆婆前往。”
2 [( o1 c7 i' j; \9 b 那婆婆道:“这可另有一个难处。”令狐冲道:“却是什么?”那婆婆道:“我的相貌十分丑陋,不管是谁见到,都会惊骇欲绝,所以我不愿以真面目示人。你得答应我一件事,不论在何等情景之下,都不许向我看上一跟,不能瞧我的脸,不能瞧我身子手足,也不能瞧我的衣服鞋袜。”令狐冲道:“晚辈心中尊敬婆婆为人,感激婆婆对我关怀,至于婆婆容貌如何,那有什么干系?”那婆婆道:“你既不能答应此事,那你便自行去吧。”令狐冲忙道:“好好!我答应婆婆就是,不论在何等情景之下,绝不正眼向婆婆看上一眼。”那婆婆道:“连我的背影也不许看。”令狐冲心想:“难道连你的背影也是丑陋不堪?世上最难看的背影,若不是侏儒,便是驼背,那也没有什么。我和你一同长途跋涉,连背影也不许看,只怕有些不易。”
+ Q' o4 g1 g) Q& Y& ~ 那婆婆听他迟疑不答,道:“你办不到么?”令狐冲道:“办得到,办得到。要是我瞧了婆婆一眼,我剜了自己的眼睛。”那婆婆道:“你自己记着便好。你在前面走,我跟在你后面。”令狐冲道:“是!”迈步向冈下走去,只听得脚步之声细碎,那婆婆在后面跟了上来。走出数丈,那婆婆递了一根树枝过来,道:“你撑着慢慢走,把这树枝当作拐杖。”令狐冲道:“是。”他撑着树枝,一路下冈,倒也并不如何吃力。走了一程,忽然想起一事,问道:“婆婆,那昆仑派这姓谭的你知道他名字?”那婆婆道:“嗯,这谭迪人是昆仑派第二代弟子中的第三把好手,剑法上学到了他师父的六七成功夫,比起他大师兄、二师兄来,却差得很远。那少林派的大个子辛国梁,剑法也比他强些。”
- l( Q* u" t6 q5 P 令狐冲道:“原来那大声汉子叫做辛国梁,这人倒似还讲道理。”那婆婆道:“他师弟叫做易国梓,那就无赖得紧了。你一剑穿过他右掌,一剑剌伤他左腕,这两剑,可帅得很哪。”令狐冲道:“那是出于无奈,唉,这一下跟少林派结了梁子,可是后患无穷。”那婆婆道:“少林派便怎样?咱们未必便斗他们不过。我可没想到那谭迪人会用掌打你,更没想到你会吐血。”令狐冲道:“婆婆,你都瞧见了?那谭迪人不知如何会突然晕倒?”那婆婆道:“你自己也不知道么?你血中有不少五毒教的剧毒,都是蓝凤凰这妖女给你服下的,谭迪人口中溅到你的毒血,自是抵受不住。”% J2 W% D$ l0 `5 G# k; c
令孤冲恍然大悟“哦”了一声,道:“我反而抵受得住,也真奇怪。我跟那蓝教主无冤无仇,不知她何以要下毒害我?”那婆婆道:“谁说她要害你了?她是对你一片好心,哼,妄想治你的伤来着。要你血中有毒而你性命无碍,原是她五毒教的拿手好戏。”令狐冲道:“是,我原想蓝教主并无害我之意。”那婆婆道:“她当然并无害你之意,要对你好也来不及呢?”令狐冲微微一笑,又问:“不知那谭迪人会不会死?”那婆婆道:“那要瞧他的功力如何了。不知溅入他口中的毒血是多是少?” k2 O& O) `5 x. D' S% V
令狐冲想起谭迪人中毒后脸上的神情,不由得打了个寒噤,又走出数十丈后,突然间想起一事,叫道:“啊哟,婆婆,请你在这儿等我一等,我得回冈上去。”那婆婆道:“干什么?”令狐冲道:“平大夫为我而死,他的遗体在冈上尚未掩埋。”那婆婆道:“不用回去啦,我已把他尸体化了,埋了。”令狐冲道:“啊,原来婆婆已将平大夫安葬了。”那婆婆道:“也不是甚么安葬。我是用药将他尸体化了。在那竹棚之中,难道叫我整晚对着一具难看的尸首?”令狐冲“嗯”了一声,只觉这位婆婆种种行事,都是出人意表,平一指对自己有恩,他身死之后,该当好好将他入土安葬才是,但这婆婆却用药化去他的尸体,越想心下越是不安,可是用药化去尸体有甚么不对,却又说不上来。行出数里,已到了冈下平阳之地。那婆婆道:“你张开手掌!”令狐冲应道:“是!”心下奇怪,不知她又有甚么花样,当即依言伸出手掌,张了开来,只听得噗的一声轻响,一件细物从背后抛将过来,投入掌中,却是一颗黄色药丸,约有小指头大小。那婆婆道:“你吞了下去,到那棵大树下坐着歇歇。”令狐冲道:“是。”将药丸放入口中,吞了下去,那婆婆道:“我是仗着你的神妙剑法,要你护送脱险,这才用药物延你性命,免得你突然身死,我便少了个卫护之人。可不是对你——对你有甚么好心,更不是设法救你之命,你记住了。”令狐冲又应了一声,走到树下,倚树而坐,只觉丹田中一股热气,暖烘烘的涌将上来,似是无数精力,送入全身各处脏腑经脉。他暗自凝思:“这颗药丸明明是于我身子大有补益,却偏偏那婆婆不承认对我有什么好心,只说不过是利用于我而已。世上只有利用别人而不肯承认的,那有并非利用而硬要说是利用之理?”又想:“适才她将这颗药丸掷入我的手掌,能使药丸入掌而不弹起,显是使上了极高内功中的一股沉劲。她武功比我高强得多,又何必要我卫护?唉,她爱这么说,我便听她这么办就是。”- V* T# Y; q2 }0 {, C0 b
令狐冲坐得片刻,便站起身来,道:“咱们走吧。婆婆,你累不累?”那婆婆道:“我疲倦得紧,再歇一忽儿。”令狐冲道:“是。”心思:“上了年纪之人,凭他多高的武功,精力总是不如少年。我只顾自己,可太不体恤婆婆了。”当下重行坐倒。又过了好半晌,那婆婆才道:“走吧!”令狐冲应了,当先而行,那婆婆仍是跟在后面。
" J# `2 I# v) @7 u, g 令狐冲服了那颗药丸后,步覆登觉轻快得多,依着那婆婆的指示,尽是往荒僻的小路上走。行了将近十里,已转入颇为崎岖的山道,转过一个山坳,忽听得有人大声说道:“大伙儿赶紧吃饭,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。”数十人齐声答应。令狐冲停住脚步,只见山涧边的一片草地之上,数十条汉子围坐着正自饮食。便在此时,那些汉子也已见到了令狐冲,有人说道:“是令狐公子!”令狐冲依稀认了出来,这些人昨晚都曾到过五霸冈上,正要出声招呼,突然之间,数十人都是鸦雀无声,一齐瞪眼瞧着他的身后。. v7 n m: ^5 u$ `
这些人的脸色都是十分古怪,有的人甚是害怕,有的则是惶惑失措,似乎蓦地里遇上了一件难以形容,难以应付的怪事一般。令狐冲一见这等情状,登时便想转过头去,瞧瞧自己身后到底有什么事端,令得这数十人在霎时之间便如泥塑木雕一般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但他立即惊觉:这些人所以如此,乃是看到了那位婆婆,而自己曾答应过她,决计不向她瞧上一眼。他急忙扭过头来,使力过巨,连头颈也扭得痛了,好奇之心大起:“为什么他们一见婆婆,便若是惊惶?难道婆婆当真形相怪异之极,人世所无?”
/ d, C) ?; I9 `. i) e- q+ ^3 T3 c第四十四回 水中倒影
K! s# `4 O* e$ ? 忽见一名汉子提起割肉的匕首,对准自己双眼剌了两下,登时鲜血长流。令狐冲大吃一惊,叫道:“你干甚么?”那汉子大声道:“小人三天之前便瞎了眼睛,甚么东西也瞧不见。”又有两名汉子拔出短刀,自行剌瞎了双眼,都道:“小人瞎眼已久,甚么都瞧不见了。”令狐冲惊奇万状,眼见其余的汉子纷纷拔出匕首铁锥之属,要剌瞎自己眼睛,忙叫:“喂,喂!且慢。有话好说,可不用剌瞎自己啊,那——那到底是什么缘故?”一名汉子惨然道:“小人本想立誓,绝不敢有半句多口,只是生怕难以取信。”令狐冲叫道:“婆婆,你救救他们,叫他们别剌瞎自己眼睛了。”5 \, f3 N; D4 F- F" d+ K. b
那婆婆道:“好,我信得过你们。东海之上,有座蟠龙岛,你们有人知道么?”一个老者道:“在福建泉州东南五百多里之处,有座蟠龙岛,听说人迹不至,极是荒凉。”
5 S. \2 G/ _7 o 那婆婆道:“正是这座小岛,你们即日动身,到蟠龙岛上去玩玩吧,这一辈子,也不用回中原来啦。”数十名汉子齐声答应,脸上均现喜色,说道:“咱们即刻便走。”有人又道:“咱们一路之上,绝不跟外人说半句话。”那婆婆道:“你们说不说话,关我什么事?”那人道:“是,是!小人胡说八道。”提起手来,在自己脸上用力击打。那婆婆道:“去吧!”数十名大汉发足狂奔,三名剌瞎了眼的汉子则由旁人掺扶,顷刻之间,走得一个不剩。令狐冲心下骇然,寻思:“这婆婆单凭一句话,就将他们发配到东海中的荒岛之上,一辈子不许回来。这些人反而欢天喜地,如得大赦,这中间的原故,可真教人难以索解了。”
% x3 z) \: f. N2 M3 n% ` 令狐冲默不作声的向前行走,心头思潮起伏,只觉身后跟随着的那位婆婆,实是生平从所未见,从所未闻的怪人,思忖:“只盼一路前去,不要再遇见五霸冈上的朋友。他们一番热心,为冶我的病而来,若是给婆婆撞见了,不是剌瞎双目,便是罚去千里外的荒岛充军,岂不是冤枉?”2 V, l4 }$ h, ^- X s* ]. F3 ]
行得七八里,道路越来越是崎岖,忽听得背后有人大声叫道:“前面走的便是令狐冲。”这人叫声响亮之极,一听便知是少林派那个辛国梁到了。那婆婆道:“我不想见他,你跟他敷衍一番。”令狐冲应道:“是。”只听得听的一声响,身旁灌木一阵摇晃,那婆婆钻入了树丛之中。只听辛国梁说道:“师叔,那令狐冲身上有伤,走不快的。”其时相隔尚远,但辛国梁的话声实在太过宏亮,虽是随口一句,令狐冲也听得清清楚楚。他心道:“原来他不只一人,还有个师叔同来。”当下索性便不再走,坐在道旁相候。
1 y4 @6 j% J$ {, D 过了一会,只听得脚步声响,几个人走将过来,辛国梁和易国梓都在其中,另有两个僧人,一个中年汉子。那汉子和易国梓走在最后。那两个僧人一个年纪甚老,满脸都是皱纹,另一个则是四十来岁,手中持着一柄方便铲。0 ?& o: ~" G6 I& g* Z* h
令狐冲站起身来,深深一揖,说道:“华山晚辈令狐冲,参见少林派诸位前辈,请教前辈上下,怎生称呼。”易国梓怒喝:“小子——”那老僧道:“老衲法名方生。”那老僧一说话,易国梓登时住口,但怒容满脸,显是对适才受挫之事,心下气愤已极。令狐冲躬身道:“参见大师。”方生点了点头,和颜悦色的道:“少侠不用多礼。尊师岳先生可好?”
& ^7 C4 u/ ^' R! B6 d: W 令狐冲初时听到他们来势汹汹的追到,心下甚是惴惴,待见方生和尚说话神情,是个有道高僧模样,知道“方”字辈的僧人,是当今少林寺中的第一代人物,与住持方丈方证大师是师兄弟,料想他不会如易国梓这般蛮不讲理,心中登时一宽,恭恭敬敬的道:“多谢大师垂询,敝业师安好。”方生道:“这四个都是我师侄。这僧人法名觉月,这是黄国柏师侄,这是辛国梁师侄。辛易二人,你们是会过面的了。”令狐冲道:“是,令狐冲参见四位前着。晚辈身受重伤,行动不便,礼数不周,请众位前辈原谅。”易国梓哼了一声,道:“你身受重伤!”方生道:“你当真身上有伤?国梁,是你打伤他的吗?”令狐冲道:“一时误会,那算不了什么。易前辈以袖风摔了晚辈一交,又击了晚辈一掌,好在一时不致便死,大师却也不用深责易前辈了。”他口齿便给,一上来便说自己身受重伤,又将全部责任推在易国梓身上,料想方生是位前辈高僧,不能再容这四个师侄跟自己为难,又道:“种种情事,辛前辈在五霸冈上都亲眼目睹,既是大师佛驾亲临,晚辈已有了好大面子,绝不敢在敝业师面前提起便是。大师放心,晚辈虽然伤重难愈,此事却不致引起五岳剑派和少林派的纠纷。”这么一说,倒像是自己伤重难愈,全是易国梓的过失了。' @5 ?5 j, C& Z% m# F2 g- t2 H, @
易国梓道:“你——你——你胡说八道,你本来就已受伤,跟我有什么干系?”令狐冲叹了口气,道:“这件事,易前辈,你可是说不得的,若是传了出去,岂不于少林清誉大大有损。”辛国梁、黄国柏和觉月三人都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$ L0 t3 l% m4 S' g; Q. Y& z 各人心下明白,少林派“方”字辈的僧人,辈份甚尊,虽说与五岳剑派门户各别,但上辈叙将起来,比之五岳剑派各派的掌门人,还长了一辈,因此辛国梁,易国梓等人,也比令狐冲辈份高。易国梓和令狐冲动手,本已有以大压小之嫌,何况他少林派有师兄弟二人在场,而令狐冲只是孤身一人?更何况令狐冲在动手之前已然受伤?少林派门规綦严,易国梓倘若真的将华山派一个后辈打死,纵不处死抵命,那也是非废去武功,逐出门墙不可,易国梓念及此节,不由得脸都白了。2 x7 f) @: ?* ~' f8 _
方生道:“少侠,你过来,我瞧瞧你的伤势。”令狐冲走近身去。方生伸出右手,握住令狐冲的手腕,手指在他“大渊”“经渠”两处穴道上一搭,登时觅得他体内生出一股希奇古怪的内力,一震之下,便将手指弹开。方生心中一震,他是当今少林第一代高僧中有数的好手,竟会给这少年的内力弹开手指,实是匪夷所思之事。他那知令狐冲体内已蓄有桃谷六仙和不戒和尚七人的真气,他武功虽强,但在绝无防范之下,究竟也挡不住这七个高手的合力。他“哦”的一声,双目向令狐冲瞪视,缓缓的道:“少侠,你不是华山派的。”
( p* \2 D7 u- q; Z0 G 令狐冲道:“晚辈确是华山派弟子,是敝业师岳先生所收的第一个门徒。”方生道:“那么后来你又怎地跟从旁门左道之士,练了一身邪派武功?”易国梓插口道:“师叔,这小子所使的,确实是邪派武功,半点不错,他赖也赖不掉。刚才咱们还见到他身后跟着一个女子,怎么躲将起来了?鬼鬼祟祟的多半不是好东西。”令狐冲听他出言辱及那婆婆,气往上冲,喝道:“你是名门弟子,怎地出言无礼?婆婆她老人家就是不愿见你,免得生气。”易国梓道:“你叫她出来,是正是邪,我师叔法眼无讹,一望而知。”令狐冲道:“你我争吵,便是因你对我婆婆无礼而起,这当儿还在胡说八道。”! Q8 V- J" ^# r! D, I5 l L
觉月一直旁观不语,这时接口道:“令狐少侠,适才我在山冈之上,望见跟在你身后的那个女子步履十分轻捷,不似是年迈之人。”令狐冲道:“我婆婆是武林中人,自然步履轻捷,那有什么希奇?”9 I" Y; X' ~! U9 J
方生摇了摇头,道:“觉月,咱们是出家人,怎能硬要拜见人家的长辈女眷?好吧,令狐少侠,此事中间疑窦甚多,老衲一时也参详不透,看来你身上若是有伤,亦非我易师侄出手所致。咱们今日在此一会,也是有缘,青山不改,盼你早日痊愈,后会有期。”令狐冲心下敬佩:“少林高僧,果然是气度不凡。”当即躬身说道:“晚辈有幸得见大师——”一语未毕,突然间刷的一声响,易国梓长剑出鞘,喝道:“在这里了!”连人带剑,扑入了那婆婆藏身的灌木之中。
( c9 k" ^: P6 o6 r$ ~7 W 方生叫道:“易师侄,休得无礼!”只听得呼的一声,易国梓从灌木丛中又飞身出来,一跃数丈,拍的一声响,直挺挺的摔在地下,仰面向天,手足抽搐了几下,便不再动了。方生等都是大吃一惊,只见他脸上血肉模糊,五官已然稀烂,似乎是被铁椎,铜锤之类重物所击。他手中兀自抓着那柄长剑,却早已气绝。
% j a5 G* ?4 G& b' b 辛国梁、黄国柏、觉月三人齐声怒喝,各挺兵刃,纵身扑向灌木丛去。方生双手一张,僧袍肥大的衣袖伸展开来,一股柔和的劲风将三人一齐挡住。7 `9 _1 ~) C6 ?2 w" M1 T- ^" h
方生将辛国梁三人档住后,向着灌木丛朗声说道:“是黑木崖那一位道兄在此?”但见数百株灌木一无动静,更无半点声息。方生又道:“敝派与黑木崖诸位道兄素无纠葛,道兄何以对敝派易师侄骤下毒手?”灌木中仍是无人答话。令狐冲暗自思忖:“方生大师口口声声提及‘黑木崖’三字,我可从来没听见到黑木崖的名字,那是甚么来头?”% T- @6 Q" c) d' J G. n
只听方生大师又道:“老衲昔年和东方教主曾有一面之缘。道友既然出手杀了人,双方是非,今日须作了断。道友何不现身相见?”令狐冲心头一震:“东方教主?莫非是魔教的教主东方不败?此人号称是当世第一高手,难道这位婆婆竟然是魔教中人?”可是那婆婆藏身在灌木丛中,始终不加理睬,方生道:“道友既是一定不肯赐见,恕老衲无礼了!”说着双手向后一伸,两只袍袖中登时鼓起一股劲气,向前一推之际,只听得喀喇喇一声响,数十株灌木从中折断,枝叶纷飞。便在此事,呼的一声响处,一个人影从灌木丛中跃将出来。
; y$ a4 i& `1 C, ]1 C0 S 令狐冲急忙转身,只听得辛国梁和觉月齐声呼叱,兵刃撞击之声如暴雨洒窗,既密且疾,显是那婆婆与方生等已斗了起来。其时正当已牌时分,日光斜照,令狐冲为守信约,心下虽是焦虑,却也不敢回头去瞧四人打斗的情景,猛然间只见地下黑影晃动,显是方生等四人将那婆婆围在垓心。方生手中并无兵刃,觉月使的是方便铲,黄国柏使刀,辛国梁使剑,那婆婆使的则是一对极短的短兵刃,似是匕首,又似是蛾眉刺,那兵刃既短且薄,又似透明,单凭日影,认不出是何种兵器。那婆婆和方生都不出声,辛国梁等三人却是大声吆喝,声势甚是惊人。
8 z! E' X- }, X2 L" j6 ~ 令狐冲叫道:“有话好说,你们四个大男人围攻一位年老婆婆,成什么样子?”黄国柏冷笑道:“年老婆婆,嘿嘿,这小子睁着眼睛说梦话。”一语未毕,只听得方生叫道:“黄——留神!”黄国柏“啊”的一声大叫,似是受伤不轻。令狐冲心下骇然:“这婆婆好厉害的武功!适才方生大师以袖风击断众木,内力之强,武林罕有,可是那婆婆以一敌四,居然还占到上风。”跟着觉月也是“啊”的一声大叫,砰的一声巨响,一柄卅余斤的方便铲脱手飞出,越过令狐冲的头顶,落在数十丈外,当的一声巨响,击在一块大青石上,火花和碎石四下飞溅,那方便铲的柄也弯了转来。( \. j5 {3 o9 X
地下晃动的黑影这时已少了两个,黄国柏和觉月都已倒下,只有方生和辛国梁二人仍在缠斗。方生说道:“善哉!善哉!你下手如此狠毒,连杀我师侄三人。老衲只好全力和你周旋一番了。”当当当几下急响,显是方生大师已用上了兵刃。令狐冲觉得背后的劲风越来越是凌厉,逼得他一步又一步的向前迈步,否则便会站立不定。1 q# s' K, }. r, f
方生大师一用到兵刃,果然是少林高僧,武功非同小可,战局当即截然改观。令狐冲隐隐听到那婆婆的喘息之声,似乎有些内力不济。方生大师道:“抛下兵刃!我也不来难为你,你随我去少林寺,禀明方丈师兄,请他发落便是。”那婆婆不答,向辛国梁急攻数招,辛国梁抵挡不住,跳出圈子,待方生大师接过。辛国梁定了定神骂道:“贼婆娘,今日若不将你斩成肉浆,我少林派还能在武林中立足?”舞动长剑,又攻了上去。5 {) N% K( b% S( ]
又斗了片刻,但听得兵刃撞击之声渐缓,但劲风呼呼,却是越来越响。方生大师说道:“你内力非我之敌,我劝你快快抛下兵刃,跟我去少林寺,否则再支持得一会,非受严重内伤不可。”那婆婆哼了一声,突然间“啊”的一声呼叫,令狐冲后颈中觉得有些水点溅了过来,伸手一摸,只见手掌中血色殷然,原来溅到头颈中的竟是血滴。方生大师又道:“善哉,善哉!你已受伤,更加支撑不住了。”辛国梁怒道:“这婆娘是邪魔妖女,师叔快下手斩妖,给三位师弟报仇。对付妖邪,岂能慈悲?”
0 l) t2 o6 W" G+ w8 a1 F. k 耳听得那婆婆呼吸急促,脚步踉跄,随时都能倒下,令狐冲心道:“婆婆叫我随伴,原是要我保护于她,此时她身遭大难,我岂可不理?虽然方生大师是位有道高僧,那姓辛的也是个直爽汉子,终不成让婆婆毁在他们的手下?”刷的一声,抽出了长剑,朗声说道:“方生大师,辛前辈,请你们手下留情,回少林寺去吧,否则晚辈可要得罪了。”辛国梁喝道:“妖邪之辈,一并诛却。”呼的一剑,向令狐冲背后剌了过来。令狐冲生怕见到婆婆,不敢转身,只是往旁边一让。那婆婆叫道:“小心!”但辛国梁是少林派中二代好手,岂能让令狐冲逃了开去?令狐冲侧身,辛国梁的长剑跟着也斜着剌至。方生叫道:“善哉!”只道这一剑要从令狐冲背后直通至他前脚,对穿而过,却听得辛国梁“啊”的一声大叫,身子飞了起来,从令狐冲左肩外斜斜向外飞出,摔在地下,也是一阵抽搐,便即毙命,不知如何,竟是遭了那婆婆的毒手。便在此时,砰的一声响,那婆婆身上中了方生大师的一掌,向后摔倒。' j# R2 }! d1 \. r
令狐冲大惊,侧身一剑,向方生剌了过去,这一剑去势的方位巧妙已极,逼得方生向后跃开。令狐冲跟着又是一剑,方生举兵刃一挡,令狐冲缩回长剑,已和方生大师面对着面,见他所用兵刃原来是一根三尺来长的旧木棒。他心头一怔,寻思:“没想到他的兵刃只是这么一根短短的木棒。这位少林高僧内力大强,我若不以剑术将他制住,婆婆无法活命。”当即上剌一剑,下剌一剑,跟着又是上剌两剑,所用剑法,都是风清扬所授当年剑魔独孤求败的剑招。% d, F1 U5 p2 H% z; ^
他这几招剑法一施展,方生大师登时脸色大变,说道:“你——你——你——”令狐冲不敢稍有停留,自知本身绝无丝毫内力,只要有半点空隙给对方的内力攻了过来,自己固是立毙,那婆婆也会给他擒回少林寺处死,当下心中一片空明,将“独孤九剑”的数千种奥妙变式,任意所之的使了出来。8 `; I$ p# L2 T6 p; @3 A
独孤求败当年纵横武林,打遍天下无敌手,欲求一败而不可得,剑法之妙,自是鬼神莫测,若不是令狐冲一来内力已失,二来剑法中的种种精微之处尚未全部领悟,否则方生大师武功再高,也难挡到十招以外。方生大师不住倒退,令狐冲只觉胸口热血上涌,手臂酸软难当,使出去的剑招越来越是疲弱。方生猛里大喝一声:“撤剑!”左掌按向令狐冲胸口,右手中的短棒击向他的右臂。令狐冲手臂本已乏力,一剑剌出,剑到中途,手臂便沉了下去。若是换作旁人,这一招中破绽大露,等于是将性命交给了对方,但他的剑法本无规范可寻,亦无所谓虚实,随心所欲,无可无不可。他长剑下沉,仍是剌了出去,可是这么一来,已然略慢,方生大师何等功夫,左掌飞出,已按中他胸口,但他慈悲为怀,劲力不吐,问道:“你是谁的门下——”便在此时,令狐冲长剑的剑尖也已剌入他的胸口。他对这位少林高僧甚是敬仰,但觉剑尖和对方肌肤相触,急忙用力一收,将剑缩回。这一下用力过巨,身子向后一仰,坐倒在地,口中鲜血不住的汨汨外流。
* t' h8 A: x! i6 C: E! _; \/ v- h 方生大师按住胸膛伤口,微笑道:“好剑法,少侠若不是剑下留情,老衲的性命早已不在了。”他对自己掌下留情之事,却是不提,说了这句话后不住咳嗽。原来令狐冲虽然及时收剑,长剑终于还是剌入了他的胸膛数寸,受伤着实不轻。令狐冲一手支地,垂头道:“冒犯——前辈——对不住了。”方生大师微笑道:“没想到华山风清扬前辈的绝妙剑法,居然世上尚有传人。老衲当年曾受过风前辈的大恩,今日之事,老衲——老衲无法自作主张。”慢慢伸手到僧袍之中,摸出一个纸包,打了开来,里面有两颗龙眼大小的丸药,说道:“这是少林寺的疗伤灵药,你服下一丸。”微一迟疑,又道:“另一丸给了那个女子。”令狐冲笑道:“晚辈的伤治不好啦,还服甚么药!另一颗大师你自己服吧。”方生大师摇了摇头,道:“不用。”将两颗药放在令狐冲身前,瞧着觉月,辛国梁等四具尸体,神色凄然,举起手掌,轻声诵念经文,渐渐的容色转和,到后来脸上竟似笼罩了一层圣光,当真唯有“大慈大悲”四字,方足形容。6 x/ k: {) t+ m/ n4 s
方生大师念毕经文,向令狐仲道:“少侠,风前辈剑术的传人,绝非妖邪一派,你侠义心肠,按理不应横死。只是你身上所受之伤极是怪异,非药石可以疗治,须当修习高深内功,方能保命。依老衲之见,你随我去少林寺,由老衲禀明掌门方丈,将少林派至高无上的内功心法相授,当能疗你内伤。”他咳嗽了几声,又道:“修习这内功心法,讲究‘缘法’,老衲自己便于此无缘。少林寺掌门方丈方证师兄胸襟广大,或能与少侠有缘,传此心法。”# E4 f% m! f" Z4 Q, I, ?9 \
令狐冲道:“多谢大师好意,待晚辈护送婆婆到达平安的所在,倘若侥幸未死,当来少林寺拜见大师和掌门方丈。”方生道:“你——你叫她婆婆?少侠,你是名门正派的弟子,不可和妖邪一流为伍。老衲好言相劝,少侠还须三思。”令狐冲道:“男子汉一言既出,岂能失信于人?”方生大师叹了口气,道:“好!老衲在少林寺等候少侠到来。”向觉月等四人的尸体看了一眼,道:“四具臭皮囊,葬也罢,不葬也罢,离此尘世,一了百了。”转过身子,缓缓的去了。
f4 p! M) J4 D) V/ T 那婆婆待他走出几步,说道:“令狐冲,你跟这老和尚去吧。他说能疗你内伤,少林派的内功心法当世无匹,你为什么不去?”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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